太子恭敬地弯身,他将眉眼弯起,露出十一岁孩子该有的灿烂笑容:“谢父皇关心,儿臣谨记。”
从端本宫离开后,夜色深沉,寒风料峭。
行至半路,嘉禾帝的脚步忽然顿住。
他负手立在廊下,一盏宫灯映在他的脸上,他的声音沉静:“交代南镇抚司的单彤,让他给朕好好查周思檀这个人,查清此人的过往,悉数呈报。”
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照在当空,嘉禾帝的语气藏着后知后觉的深意:“朕从前,太小瞧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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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月亮下,宁波定海。
侍从穿过月门走进院子里时,公子坐在石凳上,膝头卧着一只长毛狮子猫。
他手中拿着一把竹篦梳,正细致地为那只蜷卧的狮子猫梳理毛发。
听到脚步声至,公子目光未动,手中的梳子也没停,他淡淡开口问:“京里有动静了?”
侍从躬身行礼,从怀中取出一枚蜡筒,双手恭敬地递上:“回公子,属下刚收到左护法的信。”
公子将竹篦搁在膝头,伸手接过。
他以拇指在蜡封上轻轻一碾,取出信纸,一目十行地看起来。越往下看,他眉间那抹温和的从容便越淡,看到最后,他的神色愈发凝重,几乎覆上一层薄霜。
忽然,他狠狠一拳锤到旁边的老槐树上:“刘珂这个混蛋!”
狮子猫被这举动吓了一跳,忙不迭从他膝头跳到旁边的桌子上偷偷观察起他。
公子将信揉成一团,丢掷脚边,仿佛十分生气。他琥珀色的眼眸里不再是温柔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杀气。
侍从犹豫了下,始终还是没敢将那揉成一团的信纸捡起来看,低声问:“刘珂坏了公子的计划?”
公子没有回答,胸膛微微起伏着,像是要将那股翻涌的怒气强行压下去。
他喃喃道:“青儿一定误会我了。”
听到这句轻如呓语的“青儿”,侍从抬眸,目光有些凝重。
公子闭了闭眼,他将猫重新抓到自己膝头,手摩挲着猫儿柔软的皮毛,一下,又一下。
须臾,他睁开眼,冷硬道:“事已至此,生气也是无用。罢,等见到她,我再好生解释,绝不让她伤心。”
话这样说,可侍从清晰地感觉到公子周身还缠绕着一股戾气。
公子却已侧首,转了话题:“我让你把绣庄的张六娘叫来,她可到了?”
侍从答说:“是,六娘刚到,正在偏厅候着。”
公子那柄竹篦搁在石桌上:“领她过来。”
张六娘今日来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主人的衣裳她才做好了送来,虽说主人这次回来,确实比从前清减不少,但也不至于一旬一换衣的地步。
等到张六娘真正见到公子,却更迷惑了,她确认道:“公子的意思是……此番不是给您做衣裳,这成衣的主人也不在,要妾身就按照您给的尺寸,直接裁衣吗?”
公子微微颔首:“不错。”
做衣裳向来是依人身量身打造,哪有仅凭尺寸缝制的道理,张六娘简直满头雾水,但她全家生计都仰仗着公子,迷惑了一会儿后,张六娘还是备好纸笔:“请公子报出尺寸,妾身记着。”
“身量略逊于我,就按七尺一裁制。”
公子的身形是八尺一,在世间男子中,算高挑出众。七尺一乃是江南男子的寻常身高,张六娘连忙落笔记录。
公子又继续报了肩宽、臂长等,张六娘逐一记下。
报到腰身尺寸时,公子的语气放缓,像在回忆或品味什么,他慢慢道:“腰按一尺七做。”
张六娘慌忙抬头:“这……不说男子,寻常女子也没有这样纤细腰身的,公子要不再确认一下?”
公子回得笃定:“不必。”
他说:“照此尺寸,尽快做好。”
张六娘只得依言记下,待所有数据补齐之后,张六娘又全部与公子复核了遍。
侍从在旁边越听越迷惑。
这数据报的——从肩颈到胸围,再到腰围、腿围……每一个部位的尺寸都如此清晰,就像公子曾经拿手,反复在那人身上,一寸一寸地细细丈量过。
公子到底要给谁做衣裳?
还不等侍从思考清楚,公子继续道:“衣裳的颜色选清淡些,最好与前几日你送来的我的新衣相配。”
张六娘点头,正打算收拾纸笔,却听公子缓缓开口:“除了男子衣衫,再另备三身女儿家的衣裙。”
此言一出,张六娘和侍从一齐顿住。
为了证明没有听错,张六娘怀疑地问:“也……也按这个尺寸做吗?”
公子看着她,没有回答。
张六娘却已经明白,她一脸匪夷所思,硬是把那句“您没什么怪癖吧”生生咽了回去。
公子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女儿身的衣裙,以正红为主,色泽浓烈明艳,反倒衬她。”
最后,张六娘揣着一肚子疑问告退了。
张六娘一走,侍从终于按捺不住,他拱手,低声问询道:“恕属下多嘴,教中并无这般身形之人。圣母虽然高挑纤细,但出海未归。不知到底是哪位贵客将至,值得公子这样费心?还请公子明示,属下心里也好有个准备。”
“此人你也认得。”公子把玩着猫尾巴道。
侍从一愣,他望着公子提起那人时眉间不自觉舒展的弧度,再想想教中如今的处境,以及那封被揉成一团的纸,犹豫再三,他还是低声问:“公子,您如此煞费苦心,就为了引沈少爷到浙江来,这——当真值得吗?”
公子不作声,他的手指搭在猫的后耳上,捻起一小团猫毛。
“没有什么值不值,”公子吹了口指尖上的猫毛,他云淡风轻地说,“我想她了。”
侍从:“属下只是担心,此事若是被圣母晓得……”
公子抬眼,视线平静地扫过去:“我娘才去了岛上,你若不说,她怎会知道?”
这话形同敲打。
侍从当即一凛,忙躬身道:“属下不敢。”
公子笑了笑,仿佛并不介意。
侍从请示道:“左护法那边,公子可要回信?”
“回一封,”公子抚着猫背,语气平淡笃定,“让他依照原计划行事,收到我的命令以前,不可擅动。”
“是,属下明白。”
侍从退下后,公子干脆以指为梳,给蹲在膝头上的那只肥猫梳理毛发。
他的手指瘦削而修长,穿梭在黑白花色的毛发间显得格外苍白。
“明天就是中秋节,准备好接收我的大礼了么?”公子把猫爪子轻轻摇了摇,像在找一个遥远的人讨要回答。
猫儿歪了歪头,一对清澈的琉璃眼不解地望向他,发出一声轻轻的“喵”。
公子淡淡笑了笑,抚摸着猫儿的下巴说:“哥哥在浙江等你。”
“一年半未见,”公子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不知故人是否风采依旧……”
作者有话说:
这章看似没写女主,但女主又无处不在至于加更的事情,周四或者周五加一更吧
第27章
八月十五, 中秋佳节。
满城秋光正好,作为一年中极隆重的传统节日,京城上下都洋溢着浓厚的节庆气息。
午时,林泽天特意抽空上了一趟济宁侯府, 他肩上挎着个沉甸甸的包袱, 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
熟门熟路地进了长丰院的书房后, 他却愣了一愣。
师兄难得告一次病假,他以为她正虚弱地卧榻静养。
谁知沈青羽安然端坐在梨花木的圈椅上, 垂眸翻看卷宗,眉目神情格外专注,半点不像染了病气的样子。
“师兄,”林泽天不觉又好气又好笑, 他将包袱交给迎春, 迈步上前, “陛下都特意恩准您好好休养, 您怎么又看起这个来了?”
因为是在自家的院子中,沈青羽仅着一身黛青色广袖长衫,腰间系条深青绸带,一副家常素净的打扮。
她的乌发以支简朴的素玉簪束起, 衬得人比玉润。
沈青羽头也没抬, 只淡淡道:“这东西看着不费脑筋, 闲来无事,翻翻无妨。”
林泽天几步走过去, 不知是不是少卿大人今日没穿官服的原因, 那般庄重的威严赫然减轻不少,这小师弟的胆子竟也肥起来。
他一把抽走她手中的卷宗,笑着劝道:“今儿可是过节呢!您好生得来的休息, 怎么又和枯燥的公文过?师兄该出去散散心才是。”
沈青羽没和他计较抽走卷宗的事儿,顺着他的动作抬眼看向窗外。
府里处处张灯结彩,林泽天来时捎带了几只兔儿爷和十盏莲花灯,迎春刚拆了他的包袱,现在正和迎芳叽叽喳喳地说笑。
两丫头满心期待着天黑拜月之后,去河边放灯祈福。
沈青羽的目光落在一盏素雅的莲花灯上,眼底极快地掠过抹不易察觉的怅惘。
须臾,她敛了心绪,收回视线,淡声说:“年年中秋都是这些景致,没什么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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