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又扑腾起来,窗纸被吹得鼓起,像一面靠不到岸的帆。
嘉禾帝将自己的手指收回,拢入袖中,他的嗓音淡得如缕轻烟:“他不懂朕为什么对他严苛又小气。就像他和母后都不明白——那张面具,不是为了提防他,是在救他。”
“万岁!”郭松终于再也按不住鼻头的酸涩,他压低声音,声音微微打着颤,“您千万别这样说自己!当年若不是您在南书房跪了一天一夜,不惜以死劝诫先帝,先帝早就信了那几位方士的话,哪里还有如今的楚王殿下?”
他抬起布满红丝的眼睛,心酸地望着皇帝落寞的背影道:“奴婢相信,殿下和太后娘娘终有一日能谅解您的苦心!都说天家无情,可奴婢伺候万岁多年,也实实在在见到了如陛下这般重情重义的君主。”
望着窗外翻卷的寒风,枯叶被卷起又落下,嘉禾帝自嘲地一笑,他的语气平静得没有波澜:“罢了,不提这些,朕去瞧瞧太子。”
他转过身,面上已恢复了无懈可击的平静,他淡道:“把那盒月饼带上,朕方才尝了一块,口感酥软,比去年两广总督进献的更合口。太子一定喜欢吃。”
郭松垂首应诺,他用袖口悄悄揩了下眼角,上前将御案上的食盒仔细收好,快步跟上了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我昨天修文,删了将近两万字存稿……我心好痛,所以请原谅今天稍稍短小的我
第26章
太子今年十一岁, 乃中宫皇后嫡出,也是嘉禾帝膝下现存的唯一儿子。他降生那年,正值嘉禾帝登基,襁褓中的婴孩尚不知天下为何物, 便已被冠上“储君”之名。
皇后薨逝后, 太子便独自一人居于端本宫内。
夜色已深, 嘉禾帝没有大张旗鼓,而是轻车简从而来。
端本宫里灯火通明, 太子尚未安寝。他正伏在案前,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把直尺,口中念念有词, 不时地在比划什么。
小太监入内通报圣驾将至, 太子的神色骤然一慌, 他将直尺搁下, 快步绕出案几,端端正正地跪地叩拜道:“儿臣恭迎圣驾,给父皇请安。”
嘉禾帝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一眼便瞥见了案上摊开的算经与那把直尺, 他抬手:“平身吧。”随即缓步走到桌案旁, 拿起太子方才搁置的纸张细看。
太子起身立在一旁, 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
嘉禾帝捏着纸张,语气平淡开口:“这是《海岛算经》中的算题, 你深夜未眠, 便是在琢磨这个?”
“儿臣……”太子悄悄抬眼,又迅速低下头,青涩的声音中带着局促, “这道题太难了,儿臣琢磨许久也解不出来,心中有事未了,所以无心安歇。”
太子年纪渐长,每日都需按时听翰林院学士与东宫讲官授课。只是一众讲官皆是科举出身,平日讲学多以经史子集为主。
自算学算经不再列入科举取士后,世间读书人便渐渐轻视此道,几位讲官们也不善于此,自然在授课时会极少提及。
太子即便有心钻研,也不敢请教,还怕落个不务正业之名。
嘉禾帝垂眸,目光落在那张写满演算的纸上——太子的字迹工整,反复涂改的痕迹随处可见,一笔一划都透着少年人求知的倔劲儿。
他手指一一拂过那些笔画,神色温和了几分。
见太子拘谨地垂首立在那里,嘉禾帝缓声开口道:“四书经义固然可以使人明辨事理,但你是太子——钱粮河工、田亩土地、军事海防,这些哪样离得开算学?”
“世人因科举没有算经便弃而不学,本就是短视之见。”
太子闻言,且惊且喜地抬眼,又很快低下头,他连忙应声道:“儿臣以为父皇所言极是!可惜老师们平日里很少讲授这些,儿臣只能自己翻看典籍,奈何儿臣天资实在愚钝,屡屡解不开难题。”说着,太子还挠了挠脑袋。
嘉禾帝一笑,他将手中的纸放回案上,走到太子身侧,拍了拍他的肩:“你肯潜心自学已是难得。做学问本就是循序渐进的一件事情,从没有一蹴而就的道理。”
得到父皇的安抚与夸赞,太子的小脸终于褪去紧张,面上添了许多欣然的颜色,他重重点头说“嗯”,“儿臣知道了!”
沉吟片刻,嘉禾帝道:“眼下朝中,倒是有位精通算学的老师,可惜朕怜他受伤,才给他放了七日的假。等他伤势痊愈,朕让他到东宫来,专为你授此课,也好为你答疑解惑。”
太子问:“父皇说的,是大理寺的沈少卿么?”
“哦?”嘉禾帝目光炯炯,“你如何知道?”
太子咧嘴笑说:“儿臣昔日听周洗马提过,说沈少卿在算学上极有天分。从前在国子监里上这门课时,他的见解甚至比国子监的专职夫子还厉害。”
太子的口吻天真纯粹,可这瞬间,嘉禾帝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就浮现出少年时期的某人伏案执笔、凝神演算的场景。
不消多想也知道,一定是专注动人的画面。
嘉禾帝无意识地扬起嘴角,一手轻轻摩挲了下腰间的香囊,须臾,他问:“周思檀怎会无缘无故跟你说起这个。”
太子回道:“周洗马是唯一一位向儿臣讲过算经课的先生,儿臣听着觉得有趣,只是后来,他……”
太子顿一顿,神色不知不觉地萎靡了几分,他说:“所以儿臣只能自学了。”
“周思檀——”嘉禾帝低声念了遍此人的名字,他的手指在膝头上轻敲了下,“此人倒不拘于世俗成见。”
“父皇说得是。”提到这位昔日的东宫洗马,太子的双眸微微亮起,他脱口道,“周洗马常说,算学是经世致用之学,也是格物正道,与四书经文非但不冲突,反倒能磨砺心性,使人增长智慧。”
“是么?”嘉禾帝沉默一会儿,他望着案上摊开的算经,淡淡问,“他还跟你说过什么?”
太子不疑有他,立刻回道:“周洗马还说,朝中大臣大多只懂死守经书义理、不擅实务、不懂变通,所以户部在清算人口田亩,工部在修筑河道时,才会……”
嘉禾帝倏然看他眼,太子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心头一紧,猛地闭上嘴。
嘉禾帝的食指在膝头上又敲了下,悠悠道:“说下去。”
太子只得硬着头皮,压低声道:“才会……被底下人钻了空子,造成许多欺上瞒下,从中渔利的局面。”
屋内静了片刻,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再开口时,嘉禾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周思檀教了你许多。”
太子神色一顿,他抿了抿唇,正色地道:“周洗马说,这些是在每朝每代,每个君主身上都会发生的事情。他给儿臣讲这些,是希望儿臣日后……”
他迟疑地顿住了,似乎在斟酌这话能不能当着父皇的面说出口。
嘉禾帝平静地看着他,问:“日后如何?”
“日后做一个懂得民生的好皇帝,而不是只会读圣贤书,任由底下臣子糊弄和蒙蔽的昏君。”太子狠狠一咬牙,把心里话全都说完了。
他随即垂下头,不忘恳切补充道:“父皇,这些都是周洗马私下和儿臣说的。他并非非议朝政、非议父皇,请父皇明鉴!”
嘉禾帝没有马上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太子的头顶上——这几年里,太子的成长尤为明显。
身量拔高了不少,坐在那里回话时,隐隐有了几分少年人清朗的模样。
看着太子从一个贪玩嬉闹的孩子,到如今不仅静心向学,能辩事理,且还拥一定的远见,嘉禾帝的面上飞快地掠过抹欣慰。
“朕犯不着治一个死人的罪,”他缓声开口,“何况此人虽胆大,话倒说得切中时弊。只是世上之事,向来知易行难,”
嘉禾帝道:“道理人人都懂,可真要放到朝堂事务,落实到钱粮河工上,肯踏实办事,不谋私利的又有几人?”
嘉禾帝抬眼看向太子,见他眉头微蹙,一副似懂非懂的神情,他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你还小,未曾亲历朝堂,有些话,你现在未必能听明白。暂时先跟着沈云停学算经吧,周思檀懂的,他不会不懂。”
他看着太子,目光有些温柔,“此人虽年轻,却是少数晓得民间疾苦的臣子。由他做你的老师,教你算学与格物致知之道,朕很放心。”
见父皇和从前的周洗马都将这位素未谋面的沈少卿捧得如此之高。
太子一边好奇,想知道这位沈少卿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一边却认真地点头,郑重地应道:“是,儿臣保证用心学,绝不懈怠。”
嘉禾帝温和地摸了摸太子的头,嘱咐道:“时辰不早,不必算了,早些歇息吧。”
他转身欲走,刚行至两步又驻足回首,口吻如同寻常父亲般随意,“这是你二叔自岭南带回的莲蓉月饼,朕料想你爱吃。”
太子刚一喜,却听父皇以几分严厉的告诫口吻道:“但是此物过甜,多食易积食伤脾胃,切记不可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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