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喜忙一边躬身道谢,一边否认:“殿下如此体恤奴婢,奴婢叩谢天恩。是万岁用膳时,不喜身边人多嘈杂,所以只留了干爹在殿内伺候。”


    “哦,原是这样,”裴时钰以恍然大悟的神情慢慢点头,神情自然极了,仿佛方才那个旁敲侧击的问题只是随口一问。他将双手拢进袖中,口吻轻快地说,“既如此,那我就在此等候传唤吧。”


    得喜面上闪过一丝为难,忙劝道:“王爷恕罪。万岁不知何时才用完膳,殿下金尊玉贵,怎能让您空等。依奴婢之见,殿下不如先移步去慈宁宫,向太后娘娘问安。只要万岁这边一忙完,奴婢马上派人去慈宁宫请您,您看可好?”


    得喜自认这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可裴时钰却笑着摇了摇头,脸上是单纯无害的温软神情,他慢悠悠地道:“不打紧。反正本王是个富贵闲人,最不缺的便是时间。我就在此等,也免得公公来回奔波,多费腿脚。”


    话音落,他自个找了廊下一个通风的好位置,愉悦且乖顺地垂手站定,丝毫没有要离开之意。


    得喜见劝不过,只好亲自去搬了张檀木圆椅,请楚王殿下落座。裴时钰假意推辞了几番,见这小太监的态度恳切,他方才坐好。


    他的嘴角始终挂着温顺的笑意,是副贴心的好脾气模样。唯独一双眼眸沉静如水,在夜色和铁面具的遮掩下,隐隐泛起一层兴奋而诡异的微光。


    -


    养心殿内。


    沈青羽和皇帝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案,上头整齐摆放着九道菜品。


    郭松远远地站在廊下,躬身垂首,一副不敢轻易靠近的样子。


    殿内伺候的内侍早已被屏退殆尽,连添茶递水的活计都由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亲自经手,只为将这一方天地留给桌案旁的两个人。


    沈青羽的座位下另垫了层厚厚的蒲团,比寻常的垫子厚了一倍不止——这是郭松才加上的。


    源于她刚刚坐下时一时大意,竟忘了自己才挨过板子,没忍住呼了声痛。


    嘉禾帝的视线当即就投了过来,他浓眉微拧,语气沉了几分:“济宁侯到底打了你几下?还是郭松去迟了,很痛么?”


    对上皇帝冷冽却关切的视线,沈青羽镇定地答:“回陛下,不疼。郭公公来得很及时,臣的父亲也没真下狠手,是臣自己太娇弱,不怪别人。”


    见她将所有的委屈都推到自己头上担着,皇帝真是又无奈又有些心疼。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敛色说:“知道自己娇弱,待会儿就多用些。每次朕留你用膳,你那食量就跟小猫一样,怎养得好身子?”


    被皇帝当面比作“小猫”的沈大人,眼睫轻轻扇了一下,如蝴蝶振动翅膀。烛火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点,她眉目间像凝着层月光,既不羞恼,也不惶恐,只用淡淡的嗓音道:“是,臣会奉旨增肥的。”


    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皇帝,嘉禾帝冷峻的眉眼舒展开,忍不住唇角微扬道:“爱卿这样说,朕可要拭目以待了。”


    有这句话做打底,沈青羽今日果然没有再客气,当真敞开肚子用了不少——尤其是那道蟹粉烩萝卜,乃是秋日里的一道时令菜,色香味俱全。


    入口时鲜而不腻,既吸足了蟹肉的鲜香,又不失本味的清甘,正合沈青羽的口味。


    她一筷接一筷子,不知不觉竟用了整整两大碗米饭,嘉禾帝看在眼里,淡淡开口:“这道菜若是合你胃口,往后让御膳房常备着。”


    沈青羽抱着碗,正襟危坐。她清瘦的身形下,腰背是薄薄的一片,偏偏整个人立得端端正正,不肯失片刻臣礼。


    她垂眸说:“臣谢陛下体恤厚爱。只是这道菜乃是秋日的时令鲜品,若日日品尝,反倒失了此菜的鲜味。万岁的心意,臣心领了。”她抬起脸,微微笑了笑。


    若是沈青羽以其他理由推辞,皇帝八成不会允准,没准还要心生不悦,但她只论菜品,嘉禾帝倒是觉得有些道理——这世间佳肴,贵在新鲜时令,若是不合时宜,再好也是辜负。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用过膳后,那唇色变得嫣红水润不少,总算有了几分血色。


    他随手端起茶盏,清啜一口,不急不缓地道:“爱卿言之有理,万物皆循时节,强求反而无趣。”


    他说的是菜,可眼底深意,却又似乎藏着弦外之音。


    沈青羽的神色淡然从容,睫毛纹丝未动,只轻颔首道:“万岁说得是。”


    膳后,宫人轻手轻脚地上前,将残席撤下,奉上两盏清茶。


    沈青羽伸手端起茶盏,里头茶汤的火候恰到好处,尚在温热中。她并没有急着饮用,而是先揭起茶盖,徐徐吹了口热气。


    嘉禾帝靠在椅背上,一手把玩着茶盏,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对面臣子——她的腰背始终挺得笔直,仿佛那几杖刑伤,真如她所说,早就不疼了。


    可从方才用膳时到现在,他分明看到她的每个动作都比平常轻缓许多,且时不时地眉头微蹙,虽很快就舒展开。那点儿痛意被她藏得妥善,但又不够完全。


    就像她这个人,永远不肯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郭松。”嘉禾帝忽然开口。


    廊下的郭松立刻趋步上前,躬身待命。


    “你去太医院传许少安来。”天子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


    郭松心领神会地看了沈青羽眼,应声准备退下。


    沈青羽突地道:“郭公公且慢。”


    她抬起眼,眸光清凌凌地看向皇帝,眼底真切地显出几丝关切——那关切究竟是真心还是借口,连她自己也分不太清。


    “万岁是哪里不舒服么?您的龙体关乎社稷,若是欠安,臣不便再继续叨扰,恳请陛下允准臣先行告退,也好让许大人安心为您诊治。”


    “你走什么,”嘉禾帝端起茶盏,用茶盖轻推浮叶,他的动作悠闲,语气却斩钉截铁,“许少安来了,也叫他瞧瞧你的伤,你才说自己娇弱,不叫太医看看,朕不放心。”


    沈青羽脑子里的一根弦迅速绷紧了。


    许少安——当朝太医院院使,行医数载,医术独步天下。


    别说区区杖伤,便是隔着衣料搭一搭脉,她这女子身份只怕也要当场露馅。若真让他来给自己看诊,她不就是砧板上的鱼,连扑腾的余地都没有?


    沈青羽压下心底的紧张,面色不改,语调平稳地开口:“陛下体谅臣,臣感激涕零。但臣的伤已上过药,并无大碍。许院使一来,若消息外传出去,臣不怕被人非议臣体弱多病,只怕百官以为是圣体有恙,会引得朝堂上下人心惶惶,徒生流言是非。”


    她这番话可谓有理有据,但皇帝并未被打动,不过清淡地看了她眼。


    “而且——”沈青羽顿了顿,这一顿极为微妙,只见她面上随即染过抹云霞,像春日枝头上早发的那束桃花。


    她以种赧然又难以启齿的口吻说:“而且……臣的伤,毕竟在不可为外人看的地方,不便脱衣给许院使面诊。臣也要面子,臣会听话,好好养伤,万岁就别叫许院使来了,好不好?”


    沈青羽很少用这种软糯又含一丝乞求的语气说话,这和她上回在御书房请求当正使时又不一样——彼时是为国事,她字字铿锵,几乎寸步不让。


    此番是为了她的私事,所以她的神色中,恰到好处地出现抹羞怯。


    在嘉禾帝的目光望过来时,她还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别过脸,眼神微微闪躲着,只露出小巧的耳垂与修长的脖颈。


    那截颈肉白生生的,仿佛一截刚剥出来的嫩藕。


    嘉禾帝慢而深地呼吸了一下。


    郭松垂首站在殿内,不敢擅动。


    少顷,只听到嘉禾帝清正平和的嗓音响起,像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罢了,就依你。不要太医看,总得擦药,爱卿不会连朕赐的药都要推辞吧?”


    “臣不敢,”沈青羽说,“臣谢万岁。”


    “朕另外给你七天病假,”嘉禾帝补充说:“这几日好好休养,养好伤再去大理寺。”


    沈青羽在心中悄悄地舒口长气——又过一关。


    她面上只敛眸应道:“是,臣遵旨。”


    天色渐渐黑透,宫漏滴答,时间一刻刻地流逝,眼看宫门即将下钥,沈青羽不能再在禁宫内多待了。


    正式告退前,她望向皇帝眼,清澈的瞳底闪烁着细碎而真诚的微光。这是今夜她露出的第一个不加修饰的表情。


    她主动卸下了腰间悬挂的素色香囊,双手捧着,虔诚地奉至帝王面前,那只香囊躺在她素白的掌心里,囊袋上的梅兰纹样在烛火下隐隐流转。


    她放轻声音道:“臣曾听御前的公公提及,万岁夜里有时难以安寝。这香囊内的香料是臣亲手调配。除了静心安眠的作用外,再无其余功效,就算臣的一点儿微薄心意。”


    “香囊,”嘉禾帝伸手接过,他的手指在她掌心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稳稳地取走了那只香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