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陛下的教诲,臣一刻不敢忘,更不敢有半分逾越。”段臣纲的声调不高不低,始终维持着俯首帖耳的姿势。


    在北镇抚司里不可一世的同知大人,此刻温驯得像一条伏在主人脚边的猎犬。


    嘉禾帝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波澜不惊:“可一把刀,若有天滋生了自己的想法,生出了不该有的欲望,就不再是好用的利刃,反而容易割伤主人的手,酿成大祸。”


    沈青羽目光一动,她神思复杂地望向皇帝与段臣纲。


    到了这时候,段臣纲怎可能还不明白皇上指的到底是什么?是他派人送去定远侯府的那枚碎玉,犯了帝王的忌讳!


    可皇帝的忌讳到底是什么?是气他不该把手伸太长,敢随意警告指摘宗室?还是忌讳他——


    段臣纲的目光浮光掠影般扫过御案前那抹清冷的侧影。


    年轻的少卿大人正安静地立在原地,手边搁着糕点与茶壶。她白皙的侧脸在烛火下显得冷艳又冷淡,如尊被供奉在神龛中的白瓷观音,脆弱、矜贵、不容亵渎。


    似乎只能由一人捧在掌心珍视。


    段臣纲像被一根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到了天灵盖,凉意与痛意席卷而来。


    皇帝还在等着他的回答。


    段臣纲倏地垂下眼帘,双膝跪地,眼底翻涌着的所有情绪,皆被死死地压在深处。


    他眼尾的朱砂痣像刀尖一滴未干的血,叩首道:“臣对陛下绝无二心,陛下明鉴,臣万死不敢有犯陛下。”


    这话说得极重,沈青羽的眉心微微动了动,她向段臣纲望去,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疑惑。


    嘉禾帝的身影立在段臣纲前侧,声音听不出喜怒:“朕无需你以死明志。朕当初给你起名为‘臣纲’,就是愿你一生‘谨守臣徳,忠君奉上,恪守纲常’。”


    他抬手,在段臣纲肩上一拍,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安抚,又像是警告,他说:“朕希望你做陆炳,或袁彬那样的忠仆良臣。”


    殿内的烛台猛地跳动了下,火苗窜高后又落回原处,将殿中三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扭曲。


    段臣纲垂下的眼睑纹丝不动,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情绪。


    他像是将什么东西极力压制下去——是委屈、是戾气、是不敢说的占有欲,还是近乎疯狂的执念?


    没有人知道。


    只见他顺着帝王的力道俯首,用温顺得近乎谦卑的嗓音道:“是,臣谨遵圣谕,必不负万岁所望。”


    “起来吧。”嘉禾帝淡淡开口,旋身走回御座。


    御座前那道身影还立在那里安静地站着,不知这番对话她听懂了多少。


    皇帝的目光从她面庞上一扫而过,他重新坐回龙椅,望向躬身垂首的段臣纲,口吻慢条斯理,像在闲话家常:“你也二十有一,该娶一门妻子,安定下来。”


    如果说之前的种种敲打还是暗示,这则是赤裸裸的明示——帝王要斩断他所有不该有的念想,将他困在世俗的枷锁里。


    段臣纲想到日前来北镇抚司代为传旨的龙骧卫统领倪丹,其实那一次就代表帝王的警告和态度了,可笑他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事实上,帝王的眼睛无处不在。


    段臣纲站起身,当着沈大人的面,他将一双桃花眼眼尾上扬挑起,刻意将情绪放得散漫轻挑:“臣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不过烂命一条,哪有好姑娘愿意把终身托付给臣这样的人?”


    嘉禾帝笑了,语声清浅,却不容置喙:“段同知一表人才,怕只有你看不上人家姑娘的份,怎会有女子看不上你。”


    段臣纲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克制着自己,不要往侧前方那道熟悉的身影上看,目光死死钉在目前三尺的金砖地上,他盯着地面斑驳的光影,指尖发麻。


    坐回龙椅上的嘉禾帝没有再看他,一手随意点了点面前的空茶盏,那是示意沈青羽添茶的意思。


    此刻的沈青羽倒是格外乖巧,她手握着紫砂紫壶,倾斜壶身,清澈的茶汤瞬时从壶嘴中流出,发出一片淙淙流水声。


    嘉禾帝接过茶杯:“你且退下,定好了人选记得提早告诉朕,朕为你赐婚。”


    段臣纲听着那清脆的水声,沉默了片刻。这片刻好像不过是一息之间,又漫长得如同一场煎熬的挣扎。


    他看着那道清隽的身影为另一个男人斟茶,看着那只素白的手稳稳地托着茶盏递到天子手里。


    他的脊背绷得僵直,声调却依旧沉稳恭敬,听不出任何异常:“是,谢陛下隆恩。”


    “臣告退。”段臣纲边说,边躬身倒退,每一步都踩得又有力又稳。


    全程,他的目光未有丝毫乱看,没有多注意沈青羽一眼。


    殿门半开,微凉的秋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卷起了他飞鱼服的下摆,也卷走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


    段臣纲从得喜手中接过自己进殿前卸下的绣春刀。他低垂着头,轻轻摩挲刀柄,将所有不甘、怨怼与狠戾尽数掩在光影的死角里。


    “多谢公公。”他淡声道。


    得喜说:“同知大人客气,时辰不早,您赶紧回家用膳歇息吧。”


    “这就回,”段臣纲边说,边将绣春刀稳稳别在腰间,动作利落,他状似无意地道,“陛下还不用晚膳么?”


    得喜道:“用的,奴婢这就要去传膳。”


    段臣纲轻一点头:“那我不打扰公公做事,先行告辞。”


    他拱手告别,转身离开时,目光在小内侍们捧着的食盒餐盘上快速扫过——两双乌木筷子并排摆放在青花瓷的筷托上,一双在左,一双在右,成双成对似的。不仅如此,菜品旁还额外加了道某人偏爱的桂花糕。


    段臣纲没有再停留,他嘴角还维持着对帝王那份恭顺的微笑。可那笑意只浮在面皮上,眼底的寒意,足以令人脊背发凉。


    “段同知,请留步。”


    将出宫门时,有人叫住了他。那声音温润含笑,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散漫,在夜色沉沉的宫门口显得格外突兀。


    段臣纲驻足旋身,便见戴着铁面具的楚王笑意盈盈地站在宫门阴影处,他负着手,语气轻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笑:“段同知脚步匆匆,这是要往哪里去呀?”


    段臣纲连表面客套都懒得装,夜色下,月光为他俊美的眉眼投下一层冷霜,他的那双桃花眼中没有半分温度,像两块凉玉。


    他随意一点头,礼数敷衍到极点,声线也像结了冰:“下官赶着回家吃饭,公务缠身,不多奉陪殿下。”


    说罢,他毫不留情转身离去,只余飞鱼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裴时钰身后的马顺见他这般轻狂,不由气愤道:“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陛下身旁一条走狗,也敢对殿下这样无礼!”


    裴时钰倒是不仅不介意,还兴致勃勃地笑了。


    他望着段臣纲远去的背影——那背影像一把染血的绣春刀,锋利且孤独。


    “什么事情值得段同知这样生气呢?”裴时钰摸着下巴,语气玩味,像是在猜一个有趣的谜题。


    须臾,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衣冠,将袖口的褶皱抚平,好整以暇道:“走,咱们暂时不去慈宁宫——先去养心殿向皇兄请个安。”


    作者有话说:


    这叫做一场刚平,一场又起,嘿嘿嘿昨天应该是在夹子上坠机了很久没见过这么惨的收益,我需要大家告诉我,我写得不差劲


    第23章


    到了养心殿门口, 裴时钰不出意外地被侯在殿门口的得喜拦下了。


    这小公公手拿拂尘,一张圆脸上挂着笑,见谁都是一副慈和模样,说出口的话却如绵里针, 软和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殿下请留步。万岁正在殿内用膳, 特意吩咐过奴婢, 无论谁来,都不许入内打搅。”


    裴时钰的笑意不减, 他一张脸被铁面具遮掩大半,唯有那张水红的唇瓣微微弯着,看不出半分被拦驾的不悦。


    他甚至极有耐心地听完了得喜的话,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既是皇兄亲口吩咐, 为人臣者理当遵从。只是这都到了酉时三刻, 皇兄才传膳用饭, 想来是近来国事繁忙, 连饭食都耽搁了吧。”他的语气真切,像个再正常不过的担忧兄长的弟弟。


    得喜见他这番关怀说得情真意切,没有执意要闯入的意思,紧绷的神色松缓下来, 他躬身回说:“殿下说得是, 万岁方才处理完朝政要事, 这才耽搁了用膳的时辰。”


    “皇兄贵为一国之君,日理万机, 事事操劳, 你们这些在御前伺候的,要时常注意主子的龙体。”虽然身为亲王,可裴时钰的神色不仅不趾高气昂, 反而还平和又温柔。


    得喜连连称“是”。


    裴时钰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得喜,他以种关心的口吻,笑眯眯地开口:“本王记得你是皇兄跟前得力的人,怎会独自守在殿外,可是犯错挨罚了?本王在皇兄面前尚有几分薄面,或许能替你说几句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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