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温和地从沈青羽的面庞上一扫而过,随即低头瞥了眼手中锦袋的绣花,淡淡笑说,“好细致的针脚,是你院子里哪个手巧的可心丫头做的?”


    沈青羽眼眸无一丝波动,她从容地答:“万岁说笑,这是臣的奶嬷嬷亲手缝制。”


    “既是爱卿的一片真心,朕收下了。”嘉禾帝将香囊拢入掌心。


    一旁的郭松察言观色,忽然笑着开口:“沈少卿既要献香囊,何不送佛送到西?亲手帮万岁系在腰间——如此,才算是真正成全了沈大人一片心意啊。”


    沈青羽倏地抬眸,目光与郭松那双精明含笑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嘉禾帝的脸色恬淡,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顺着郭松的话道:“也好。”


    说罢,他从桌案后走出来,在沈青羽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平展双臂,耐心地看向她。


    皇帝的身量约八尺高,站近了之后,那身天子的凌冽气势愈发具有压迫感。


    沈青羽此刻真正骑虎难下——若一再推辞,只怕会惹怒天子;若上前系了,这距离又实在太过亲密。


    犹豫片刻,她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


    她与皇帝面对着面,她微微弯身,垂下眼,手指紧紧地捏住香囊的丝绦,试图绕过帝王腰间的玉带。


    嘉禾帝今日系的是一条玄色玉带,他不爱将衣裳穿得过于宽敞,因此腰带系得很紧,几乎没有缝隙可循。


    沈青羽的指尖绷着,哪怕隔着龙袍,她都能清晰感受到帝王的腰腹线紧实利落,拥有成年男子饱满而充满力量的肌理。


    头顶龙涎香的气味几乎完全将她笼罩,臀部的钝痛感时不时一抽一抽地传来,令她无法专心致志。


    她屏住呼吸,将丝绦努力穿了两下,却都没从玉带中穿过去,第三次时,她终于有些恼了,手上的动作开始没有章法。


    嘉禾帝见两根素白的指尖在自己腰间笨拙地打着转,来来回回。他笑起来,笑声很低,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料传出,于是沈大人的第三次尝试也失败了。


    她忍不住抬眸,似怒非嗔地瞪了皇帝一眼。


    下一刻,嘉禾帝却忽然伸手,稳稳地覆住了她的手背。


    沈青羽整个人刹那绷紧。


    她的手被皇帝的掌心完全包裹住——那只手握御笔,握宝弓,握着天下权柄。此刻正以一种不疾不徐的力道,带着她的手指缓缓将绦带穿过腰带的缝隙,再轻轻一拉,有条不紊地打了个端正的结。


    殿内烛火轻轻跳动了下,光影在两人间流转,有那么一瞬间,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交叠到一起。


    嘉禾帝略带调侃的声音自头顶落下:“爱卿这是怎么了,连个香囊都不会系?”


    他说话时,带有薄茧的指节从她指腹上擦过,像是在表达某种隐秘的亲昵。


    沈青羽轻轻抽回手,后退一步,她的声音比平常听起来含糊:“臣愚钝。”


    嘉禾帝笑笑,并未点破她的紧张,只是低头看着腰间香囊,说:“系上便好,爱卿的心意,朕很喜欢。”


    沈青羽躬身,行了深深一礼,她语声带着恳切:“漫漫长夜,愿此物能伴万岁安枕入眠。”


    她的影子落在金砖地面上,单薄纤细,却又挺拔,像冬日的一剪寒梅。


    嘉禾帝快步走过去,一手扶起心爱的臣子:“知道自己身上带伤,莫行这些虚礼了。”


    沈青羽道:“那……臣告退。”


    嘉禾帝缓缓松开手。


    “去罢,”他的目光落在她冷白的侧脸,像是还想说什么,末了只低声道,“夜里风凉,出宫时慢行些,仔细保重身子。”


    帝王的语声太温柔,与朝堂上那个威仪赫赫的天子判若两人。沈青羽这瞬几乎不敢抬首看他的眼睛,只应了声“是”,便步履仓促地退出殿外。


    她走以后,嘉禾帝从腰间解下香囊,将它靠近鼻尖,轻嗅了下。


    香囊里一缕极淡的冷香,如初雪般干净,如山泉般清冽,不甜不腻,不谄媚不讨好,就是一股清清凉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气息。


    嘉禾帝将香囊攥紧在掌心中,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


    养心殿门口,沈青羽碰到了一位身穿绛紫色亲王服的人。


    此人身量高挑,看上去与皇帝的个头差不太多,身上一袭亲王服裁剪得极为合身,显出宽肩窄腰的优越身段。


    他脸上覆着半张铁面具,将眉眼遮住了大半,只能依稀分辨出唇角噙着抹浅淡的弧度。


    头顶一盏琉璃宫灯悬于檐廊,暖黄色的光从灯罩中倾泻下来,正落在他的肩头。


    而他端端正正地站于廊下,双手拢在袖中,姿态闲适又耐心,像是在此等候了许久。


    迟疑不过片刻,沈青羽步伐沉稳地走过去,恭敬地向对方行礼:“下官见过楚王殿下。”


    裴时钰闻身侧过头,他定睛看了她几秒,仿佛在辨认她是谁,然后他才客客气气地开口:“沈少卿好。”


    作者有话说:


    dbq今天是两人独角戏,明天再继续修罗场……以及看到了昨天大家给的鼓励,心里暖暖的放心,不管怎样,这本我肯定会写完的,给昨天留言的宝子都发了红包,感谢陪伴呀


    第24章


    沈青羽与裴时钰面对面站在廊下, 她始终保持着下臣的礼节。


    她躬身道:“下官一直想向王爷致谢,奈何总没在京中与殿下碰上,转眼竟耽搁至今。”


    “致谢?”裴时钰眉梢微挑,十分疑惑地注视她, 他仿佛真的在记忆中仔细搜寻了一番, 旋即礼貌相询, “沈少卿这话从何说起?”


    沈青羽心平气和地道:“去年三月,下官和周洗马在京郊遇袭, 正碰上您从河北返京,您见我二人受伤,便将自己的车马借给了我们。”


    她与面具下那双露出来的眼眸对视着,声调轻柔而不失镇定, “殿下忘了吗?”


    裴时钰侧脸, 面具边缘映着柔和的宫灯, 他露出个恍然的笑意:“原是这事儿。”


    他伸展长臂, 双手抓住沈青羽的胳膊,将她从躬身的姿势中稳稳地扶了起来,他的动作称得上温柔:“不过是举手之劳,怎值得沈少卿记挂这么久。”


    楚王俯身凑近时, 温热的气息轻轻喷在了沈青羽的头顶上, 她眉心微蹙, 身子绷紧了瞬,想要抽回胳膊。


    可楚王那双手竟纹丝不动, 扣得牢牢地, 没有半点要放开的意思。


    “本王一直觉得自己回京的时机不好,去得太迟,没能帮上你二人。”裴时钰离沈青羽离得很近, 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淡香——不是脂粉气,而是一缕如梅花般的气息。


    清冽却扑鼻。


    裴时钰轻弯了下唇,他嗓音低柔,似含着真切的懊悔,又透着替沈青羽难过的意味:“我若早点赶回来,定能助你们一臂之力,也就断不会出现——”


    他顿了下,那停顿极短,短得像是在斟酌措辞,可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沈青羽的脸上:“周洗马死在沈大人怀里的惨事了。”


    他声调平稳,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细小的针,精准地扎向同一个位置。


    隔着衣料,裴时钰清晰地感受到这位少卿大人似乎极轻、极轻地颤抖了下。


    他于是终于松开手,捂住脸,叹了口长气,仿佛很能感同身受。


    可某个角度,裴时钰的眼角余光,正一瞬不瞬,打量着沈大人面上每一丝细微的神情。


    沈青羽的眼睫毛颤了颤,像蝴蝶被风雨折断翅膀,她微一抿唇,唇色在这瞬似乎也黯淡几分。


    须臾,她垂眸,镇定地翻折着官袍的袖口,哑声道:“殿下别这样说,您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下官代周师兄,谢过殿下。”


    “都是过去的事儿,何必再谢来谢去。”裴时钰放下捂脸的手,重新露出面具下那张温润含笑的脸,他的口吻真诚至极,“听说沈少卿后来还因此事被群臣攻击,有人甚至以为是你害死周洗马。就连皇兄都听信谗言,把你关进了诏狱。本王知道后,真是十分痛心,可恨我那会儿已经离京,没能为沈大人作证。”


    沈青羽的眉眼淡淡,哪怕听人当面说出自己这段狼狈不堪的往事,她清澈的瞳仁里也没掀起任何波澜——没有怨恨,更没有委屈。


    裴时钰感到些微失望。


    沈青羽淡声道:“就像殿下说的,已经都过去了。”


    “过去了就好。”裴时钰深深望着她,轻轻地道。


    沈青羽点头,她说:“时候不早,下官先行告退。”


    “沈大人慢走——”裴时钰说着,忽然“咦”了声,他抬手,用拇指和食指轻捻了下沈青羽白皙的耳垂。


    这触碰来得太突然,又无比自然。


    沈青羽陡然后退一步,她倏地仰首,清凉的目光从楚王面上扫过,那双眼眸里没有惊慌失措,只有层迅速凝结起的冷意。


    裴时钰立刻举起双手,看起来非常懊恼的样子。


    他眉头拧着,语气是十二分的真诚:“实在抱歉,本王看错了,我正奇怪,沈少卿怎还学女子那般打耳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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