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这副极富有存在感的男子身躯一离开,沈青羽方才敢擦了擦手心的汗。
她正打算在旁静候,却听皇帝清淡的声音响起:“你来替朕磨墨。”
在一片丰盈的龙涎香中,沈青羽的睫毛轻轻扑扇两下,她没有动作。
嘉禾帝见她站在原地不动,语气微微加重:“沈少卿。”
沈青羽抿了抿唇,她沉默地走到帝王身侧。
见皇帝面色无任何异常,她方在御案旁站定,伸手捡起墨条,轻轻研磨,她的手腕细瘦,左右转动间的动作恭谨而娴熟。
少年身上淡雅清甜的香气从皇帝右侧传来,仿佛还带有清润的水汽,像是雨后青竹,争先恐后地从地里冒出,透着生机勃勃的活力。
嘉禾帝抬眼,眸光轻轻扫过去。
他见到沈青羽低垂着首,一副温驯的样子,满头乌发在烛火下有一种丝绸般的质感,几缕碎发不知何时从乌纱帽的边缘滑落,贴在她长着红痣的耳垂上。
皇帝忽觉手心痒得厉害,指腹不自觉地碾了碾。
为了逃避什么似的,他呼吸不错地执起朱笔,一双手稳重有力,再无多余动作。
不多时,段臣纲应召入殿,一进殿内,便看到了令他心神俱震的画面——少年官员头戴乌纱帽,近身立于天子身侧。从绯红官服里露出来的手脚和脖颈,如玉也似,晃得人眼目微动,心绪难平。
段臣纲的身形微微一怔,喉结快速滚动了下,但审视和探究不过一瞬,他立刻移开视线,神色如常地下跪叩首,以额触地:“臣段臣纲,叩见陛下。”
嘉禾帝未看他一眼,也未叫平身,只淡淡吩咐:“沈爱卿,你在发什么愣?”
猛然听到“沈爱卿”三字,跪伏在地上的段臣纲,腰背瞬间紧绷成一条线。他手臂上的肌肉隔着官服隐约可见隆起,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却不敢抬头望过去。
须臾,他听到一道清淡的嗓音道:“臣乍见万岁的字,心醉不已。”
嘉禾帝当即朗笑起来,片刻后,他收了笑意,含着几分兴味儿道:“朕昔年曾听杨闻知说过,他有一高徒,字迹颇有王羲之遗风。不知朕的字,比那位饱读诗书的状元郎,又当如何?”
段臣纲的眸光深了深,眼底掠过抹暗色。
这刻,他终究无法克制地轻轻仰首,以一个极隐晦的、窥视的角度,望向御案旁。
沈青羽一向冷艳的面容上清冷如故,她似乎没有很大情绪波动,不过手执墨条,淡淡地说:“周师兄的字固然纤细挺拔,优雅秀逸,颇具文人风骨,但万岁的字浑厚苍劲,刚正有力,更有开创盛世的气魄。”
她越是用平静坦然的语气说来,嘉禾帝的嘴角便越是忍不住上扬,他笑得清淡。
“平身。”他终于对久跪着的段臣纲开口。
从帝王的神情与语气来看,他显然对沈青羽的回答满意至极。
段臣纲一刻不敢放松,他的肩背绷得更紧,甚至膝盖从地砖上抬起时,发出一声细微的骨节响动。
“谢万岁。”
嘉禾帝端坐在御座上,不咸不淡地问:“可知朕叫你来的原因?”
段臣纲的嘴唇微微发干,他垂手立道:“臣愚钝,未能领悟圣意,请万岁赐教。”
作者有话说:
修罗场要来咯~
第22章
殿内烛火噼里啪啦地烧着, 橘红色的光晕漫过雕龙殿柱,在金砖地上投射出深浅交错的影子。
窗外暮色沉沉,斜阳最后一抹余晖从雕花窗棂中漏进来,与烛火交融成一片昏黄温暖的光。那光恰好落在沈青羽绯红的官服上, 将她分隔成明暗两半。
远处宫墙下, 定昏鼓的声音隐约传来, 苍凉沉闷,撞得人心头微沉。
段臣纲始终低垂着眼眸, 夕阳的碎光落在他眼睫上,将他黑而长的睫毛映得根根分明。
嘉禾帝负手站在窗前,逆光的身影被拉得冷峻颀长,他开口时并未回头, 语气平淡得像在和老友叙旧:“你从几岁开始跟着朕?”
段臣纲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臣七岁时, 还是储君的您带人剿灭了城北的帮派, 救了臣。臣从那时起就跟在万岁身边, 受您教导长大。”
“七岁,”嘉禾帝笑笑,眉心蹙着的轻褶舒展开,看似是个端和的模样, “转眼也一十四年了。”
段臣纲垂首应“是”。
“十四年, 你从一个无父无母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 走到如今的锦衣卫三品同知,”嘉禾帝转过身, 目光落在他身上, 语气淡淡,“这一路,很不容易。”
段臣纲垂首, 他的眸子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他的语气恳切至极:“臣卑贱之身,之所以能有今日,全赖陛下的信赖与栽培。”
旁边的沈青羽安静地立在御案旁,手中还握着那半截没研完的墨条。
她从前只知段臣纲狠戾果决,一直是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刀,却不知道他二人间还有这段隐秘的往事,她眼里有些惊奇,一眨眼就又散开。
“朕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嘉禾帝道,“你衣衫褴褛,瘦得浑身只剩骨头,劲却不小,手里抓着把匕首,怎么也不肯松开。朕问你几岁,你梗着脖子答,大概七岁。”
段臣纲眸光微动,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久远的回忆,他的桃花眼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朕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说你自幼漂泊,没有名字,只知道自己姓‘段’。”
段臣纲带着笑意道:“臣记得臣的名字是陛下所赐。”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感激与怀念。
嘉禾帝看着他,继续说了下去:“朕当时还问你,怕死不怕。你说死有什么好怕,你见过太多死人,怕的是死了也没人知道。”
段臣纲的身子微微一沉,他的头依旧低着,看不清具体神态,只是那拢在袖中的一双手,默不作声缩紧了。
突然,他听到皇帝换了副平淡随意的语气:“去给朕拿盘糕点来。”
段臣纲微微一怔,抬起头,便见御案前的沈青羽倏然动了。她的脚步轻缓,身形一丝不苟,看上去没有一丁点不情愿,全然副谨遵圣令的乖顺模样。
见皇帝旁若无人地差遣沈青羽,好若把她当做近侍般随意传唤,段臣纲的目光陡然变深,像平静的湖面上被人投了颗石子,眼底极快掠过丝暗流。
他的腮帮子微微绷紧,像是在咬牙,又迅速松开。
嘉禾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他转着大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
沈青羽端来的是一盘茯苓糕,白瓷的碟子边缘描着棵青竹,与她的手指相得益彰的青嫩,她将糕点放在了帝王右手边。
皇帝拿起一块尝了口,慢慢咀嚼两下,方才不疾不徐地继续道:“朕当时就觉得,这孩子,要么成大器,要么成大患。”
段臣纲猛地抬头,一丝复杂的情丝从他眼眶中滑过,转瞬又隐秘地藏进他微翘的桃花眼里。
他恭顺地俯首,口吻半分破绽不露:“臣誓死效忠陛下。”
“誓死效忠,”这几个字从嘉禾帝的舌尖上滚过,他沉吟片刻,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分量,“你要投身锦衣卫时,朕便告诫过你,要做帝王之刃,无非两种结局。”
“一种是像前朝的纪纲,本是永乐帝的心腹,掌权以后,却因野心滋生,表现出过度的狡黠与贪婪,一度挑战帝王的底线,最后落个凌迟处死、身败名裂的下场。”
当帝王提到“贪婪”、“底线”等词时,段臣纲的眼尾出现了抹异常的红,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下。他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中,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痕迹。
就连沈青羽,听到“凌迟”二字也不禁凛然。她若有似无地向段臣纲投去一瞥,微光中,她只见到了他冷硬的下颌线,以及喉结旁轻轻抽动的颈部肌肉。
“万岁,您喝茶。”在这凝滞紧张的气氛中,沈青羽突然开口。她的声线清润平稳,恰到好处地缓和了几分压迫与对峙感。
嘉禾帝看了她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他接过茶盏,啜了口清茶,温热的茶水入喉,他神色稍霁。
嘉禾帝放下茶盏,站起身,墨色靴底踩在厚绒地毡上,发出轻不可闻的声响。他的嗓音听来比方才柔和:“还有一种,是像嘉靖朝的陆炳,既是权臣、又是忠仆,最后被世宗谥为‘武惠’,恩情绵延子孙。”
不知不觉间,嘉禾帝已踱到了段臣纲身边。
单论个头,段臣纲比皇帝略高几寸,但在帝王威严的气势下,他依旧显得俯首帖耳。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猛兽,收敛了全部的獠牙。
嘉禾帝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的臣属,目光锐利,他一字一顿地问:“段同知,你想做哪一种?”
段臣纲没有一刻迟疑,他弯身垂首,将腰弯成一个恭顺的弧度,异常驯顺地答:“臣幼年无知,流落市井,多亏陛下不弃,臣才得以保全性命。臣当年就向万岁说过,臣此生为陛下所用,愿做您手中之刃,为您披荆斩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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