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谧没有再看他,转身,思虑重重地朝书房走去。


    -


    长丰院。


    李嬷嬷和迎春几个见到沈青羽被宫里的小黄门搀着回来,登时大惊,一齐涌上前:“少爷!”


    “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先行被叫回院子里的石泓见状也面色骤变,他大跨步走过去,一把从小黄门手上接过沈大人——他的手刚碰到她的手臂,便觉那具身子轻得不像话。


    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她在极轻微地发抖,偏偏脊背还挺得笔直,不肯往他身上靠半点。


    石泓低头,见她面上白若宣纸,毫无血色,平日里清冷的底色此刻碎了一角,难得露出罕见的脆弱。


    他的喉头滚动了下,犹豫片刻,飞快做了个手势:大人,您……怎伤得这么重?小的抱您进去,可以吗?


    沈青羽看他眼,轻轻摇了摇头,她虚弱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迎春迎芳,过来扶我。”


    石泓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他脸上的关切凝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无声地打了回来,随即转为黯淡,他缩回手,退至一旁,目光仍寸步不离地黏在她身上。


    李嬷嬷快步走上前,担忧的目光在沈青羽身上来回打量,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碍于外人在场,硬是一个字没敢多问。


    沈青羽被迎春和迎芳两个丫头扶着,经过李嬷嬷身边时,她勉强撑起丝笑意:“嬷嬷,麻烦帮我招待下公公。”


    又转向那扶着自己回来的小黄门,微微颔首:“请公公稍后,我换身衣裳就出来。”


    这位小黄门名唤得喜,生得白嫩清秀,不过才十七八。


    他跟在郭松身边办差日久,早练就了一双识人的眼睛,此刻见沈少卿这副模样还能站得笔直,心中暗暗咋舌,面上却不露分毫:“沈少卿不急,干爹特意吩咐了,一切以您的身子为先。”


    语气稍顿,他又满脸堆笑地道:“您也别一口一个公公的叫奴婢,真是折煞小的,您管奴婢叫得喜就是。”


    沈青羽客气道:“那就辛苦得喜公公。”


    得喜连忙欠身应下。


    进里屋前,沈青羽又轻轻看了石泓眼。


    若在平时,石泓是决计不敢随意进沈大人主卧里的,可他敏锐地从这眼中读懂了大人的意思——这是许他跟上。


    石泓只迟疑一瞬,便抬脚快步入了里屋,然后他反手将门栓重重扣紧,自己则笔直地守在耳房门口,像一棵沉默的老松。


    迎芳手脚麻利地将屏风推出来,搁在耳房的门口以作遮挡,沈青羽淡淡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石泓,守住门,别让外人进来。”


    头回进沈大人主卧的石泓,微红着脸连连点头。


    迎春放下纱帐,将塌上严严实实地遮掩好,迎芳这才轻手轻脚地为沈青羽褪下衣裳。


    甫一见到她臀肉上青青紫紫的交错伤痕,迎春心疼得直接掉了眼泪,“少爷一向懂事听话,侯爷怎忍心下这么重的手!”


    沈青羽俯卧在塌上,她的背部肌肤白皙,肩线纤薄如蝶翼,闻言只缓缓道:“说来话长,别问了。”


    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也别叫嬷嬷知道。”


    “先上药,”沈青羽的声色微哑,“外头那位是御前的公公,还在等我进宫复命。”


    迎春神色复杂地咬唇说:“您伤成这样,正该好好休养才是!怎能马上进宫去?”


    沈青羽的口吻是故作<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的轻描淡写:“不过才挨了几下板子,远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严重,还不如提审犯人时,熬两个大夜受罪。”


    闻言,迎春的眼眶却更红,她望向沈青羽身上那片淤痕交错的皮肉,满心酸涩——自家少爷一向被精心呵护着长大,平日里她们几个唯恐她磕着碰着,连杯水都没让她端过,何谈挨板子!


    迎芳已然快步取来最好的金疮药和化瘀散,相比迎春,她面上瞧着更稳重淡定些,可一开口,语气也不免满是酸软:“少爷忍忍,恐怕会有些疼,奴婢为您上药。”


    沈青羽侧首,露出一截秀美白皙的下颔,她说:“不必怕我疼。”


    “大力些,务必把淤血彻底揉散,”沈青羽道,“我这两日还需上朝坐班,处理大理寺内事务,得快些好。”


    这下,饶是素来的沉稳的迎芳也不忍心了,握着药瓶的手微微颤抖:“那……那如何能行呢!”


    沈青羽加重语气:“听话。”


    “别让御前的公公们久侯,”她的眸光平静,却带着深意,“否则圣上加怒下来,就不是简单的挨板子。”


    迎芳被这话唬得一怔。


    迎春见状,连忙抽着鼻子,麻利地取来一条干净布巾,递到沈青羽面前:“少爷咬着它,免得待会儿疼得受不住,咬伤了舌头。”


    沈青羽接过布巾,含在嘴里,她俯身趴在被面上,含糊的声音中充满坚定:“别再耽搁,开始。”


    迎芳跟迎春对视眼,见沈青羽一脸决绝的模样,两人只好咬咬牙照办。


    药酒碰到伤处的瞬间,一阵酸痛滚烫的锤楚感蔓延全身。


    沈青羽这具身子从小被李嬷嬷几个当作豌豆公主般照料,肌肤娇嫩得不行,何曾受过这样的皮肉之苦?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一滴滴淌下,她死死咬紧嘴里的布条,拧眉强忍着。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辛辣呛鼻的药酒味儿,迎春和迎芳两个人一道上手,一下下用力揉按,不一会儿,那些淤痕便向四周扩散,颜色瞧着稍淡了些。


    如棍子滚肉般的痛楚终于停下,沈青羽鬓边的青丝早已被冷汗沾湿,她吐出嘴里的布巾,深深地舒了口气。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却强撑着精神吩咐:“拿件新衣裳给我。”


    迎芳转身去取衣裳,边走边道:“少爷等等,奴婢再去熬碗药,您好歹喝了再进宫。”


    “来不及了。”沈青羽淡淡开口,眸光微沉。


    皇帝的旨意来得这样及时,她难免不多想——他出手救了她,究竟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而她,又能给出什么?


    沈青羽垂眼,慢条斯理地将胸前的白绸束得更紧。


    作者有话说:


    今天红包继续。明天要上夹子,更新时间或在早上九点,如果九点没有那就是晚上23点,视情况而定哈


    第21章


    沈青羽在迎春的伺候下换上一身干净的月白素衣, 再将自己的四品官服穿在外头,束好腰带。


    迎芳端来一杯温水,小心地喂自家少爷喝着。


    清润的液体入口,沈青羽毫无血色的唇瓣被染得红了些, 她道:“拿个香囊给我。”


    不少文臣士大夫都有戴香戴玉的习惯, 但沈青羽极少佩戴香囊。一月里唯有在来月事时才偶尔带几回, 还是因为怕身上沾染血腥味儿,被人闻出异常。


    迎芳取来一只盛着沉香混丁香的锦袋, 沈青羽道:“这个味道太过浓烈,取那只合欢花配白梅的来。”


    合欢花配白梅的……那不是您亲自缝制的么……


    迎芳欲言又止地看了少爷眼,依言重新换了只。


    这只香囊的袋子与别的不同,很好认, 她替沈青羽将香囊系在腰间。


    白梅的香气清幽淡雅, 混着合欢花的一丝绵甜, 恰好能掩盖住身上残留的药酒气味, 又不会显得太过浓郁招摇。


    起身时不慎牵扯到了伤处,沈青羽的眉头下意识蹙紧,转瞬便又舒展开。她面上已看不出任何异常,依旧是那个一丝不苟的沈少卿。


    迎春心疼得不行, 忙上前要搀扶她的胳膊, 却被沈青羽轻轻拂开手。


    她说:“不必, 我自己能走。”


    她整理好官袍和冠带,目光越过屏风, 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语声平稳:“开门。”


    石泓背对着门板守在耳房门口,站得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


    隔着屏风和纱帐,他看不见里间的情形, 可他听得见。


    听见布巾被咬紧时的齿音,听见药酒揉进皮肉时那一两声闷哼,听见沈大人换衣服时的窸窣……


    此刻他垂着头,两只耳朵红得几乎要滴出血,听见这声吩咐,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上前,将门栓拉开,侧身退到一边。


    门外的院子中,李嬷嬷正端着茶盏陪郭松说话,得喜则站在旁边伺候着。


    见到沈青羽出来,李嬷嬷面上马上堆起笑容,只那眼底仍然藏着抹忧虑,显然她还挂心着自家少爷的伤势。


    “劳公公久侯。”沈青羽跨出门槛,她的声音清朗平淡,身姿如松,清隽如竹。


    郭松连忙起身,一双精明的眼眸在她身上快速逡巡了圈——气色虽然不比往日,但比方才在正院中瞧着好了不少,不像才受过罚的模样。


    他心里暗暗佩服,同时不禁欣慰:沈少卿看着文弱,倒是个能忍的,又很识大体,以这副样子面圣,想来万岁不至于太触怒。


    郭松笑道:“沈大人客气,轿子已在侯府外等候您嘞,咱们走吧。”


    沈青羽说:“这就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