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隐章垂眼看她,并不动作。
“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手总是会无意识的摩挲衣摆。”
徐隐章垂眼,目光不偏不倚落在自己被捏皱的袖子上。
则安的手像是被烫到,立即改攥为抱。白嫩的手不再抓着他的袖子,而是抱住他的大臂。她紧张时总不自觉用力,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他的皮肉之中。
有点疼。
“你也不敢看我。”
胳膊上的痛感加剧。
则安抬头,盯着他的眼睛说:“嫁入国公府已有一年,朝夕相处、点点滴滴,我已经动心了。沈公子,我已经动心了,我喜欢他。”
朝夕相处、点点滴滴,我已经动心了。沈公子,我喜欢他。
徐隐章在心中默念这句话,每个字都像巨石,砸向他的心湖,激起千层巨浪。
他应该忽略胳膊上的疼,徐隐章劝自己。
“我不想让夫君伤心,你不要再来找我。”
“你以为的为我好,不过是自以为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夜闯国公府给我带来了多少麻烦?这事闹的沸沸扬扬,人人都骂我水性杨花、不守妇道。沈公子,你有没有想过,往后我该怎么做人?”
沈既明“是我不好”还没出口,则安就拽着徐隐章大步离去。
他立在原地,看二人的背影渐渐远去,慢慢变成两个小点,最终两个小点融为一个小点,彻底消失。
则安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攥着徐隐章,则安主动扑到徐隐章怀里,则安说她喜欢徐隐章。
她性子倔犟,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徐隐章这个卑鄙小人,肯定威胁了她,说不定还磋磨了她。将她磨成现在这副委曲求全、小意讨好的模样。
沈既明仰头看天。
早上还阴沉沉的,这会儿太阳出来,乌云四散奔逃,天空明亮、干净。
阴霾总会散去的。
沈既明提着步子,大步往回走。
此时,假山后面又转出来一人,正是沈如昭。
她看看徐隐章夫妇离去的方向,又看向远去的沈既明的背影,露出个阴恻恻的笑。
……
则安几乎要挂在徐隐章身上。
去花厅的路上,她旁若无人地说些趣事、孟家小姐多么美,哪家姑娘与哪家公子结亲,哪家公子纳妾,夫妻两个吵得不可开交,哪家新妇生了孩子,她还抱了……
连孩子的事也主动提了。
徐隐章垂眼看她,她面上还挂着笑。不熟悉的人或许能叫她糊弄过去,徐隐章太了解她了,她笑的实在太僵硬,她的话也太多。
你总要疼过这一回。
就像身上生了恶脓,不要命,但每次碰到都会疼。若是不管它,恶脓势必会蔓延、扩张,折磨的你寝食难安。总要狠下心,用烧红的刀子将腐肉彻底剜掉,等新肉长出来就好了。
你年纪小,怕疼。无妨,我亲手替你剜掉。
到了花厅,徐隐章强硬地拉开她的手。则安仰头看他,不愿松手,被掰开后又快速缠上去。
徐隐章不再纵容她,动作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捉住她两只手,不让她再碰到自己。
“我还有事,要去前院一趟。你去厅中入席,尽量待在人多的地方,不要乱跑。待会儿我过来接你。”
徐隐章松开她的手腕,则安立即又抓着他手。徐隐章目光落在她手上两秒,又抬眼看她,没什么表情。
死寂良久,则安慢腾腾松了手。
徐隐章转身离去,则安快步跟上。
“前院都是男宾,你不方便去。”徐隐章叹一口气,温声解释。
“我知道。我……有话,我还有话要说。”则安仰脸看他,眼睛微微眯着,像是被阳光刺的有些睁不开眼。
徐隐章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开口。
她又垂下眼不再看他。
自那日吴府之事后,前前后后一个多月,徐隐章一直住在前院书房。只偶尔派丫鬟回敛玉榭取些换洗衣物,自己从没主动回去过。有些二人不得不见面的场景,譬如家宴、今日孟府赴宴,徐隐章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依旧温柔体贴,却只像是完成任务,就好像他作为丈夫,必须对妻子温柔体贴。
一句多的话,一个多的眼神都没有。
一个多月了,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看她。
他再次看向她时,她又躲避了。
“刚才……你听见了,我与表哥……我与沈公子再无任何瓜葛。今后……应当也不会再见。”
则安的声音很低,徐隐章听的出来,她在极力掩饰,却并不怎么成功。
哀伤就像纵横交错的水草,扎根溪底,任凭水流如何湍急,都撼动不了分毫。又像浮在水面的绿藻,细细密密、遮天蔽日,荫蔽又缓慢地闷死溪中所有活物。
绿藻繁衍能力极强,若是一次不捞干净,他们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除干净绿藻还不够,还得狠下心,赤脚下水,将长在水底的水草连根拔起。
如此,这条奄奄一息的小溪才能重新焕发生机。
则安,我知道你疼。
你疼,我更疼。
只疼这一回,就彻底结束了。
徐隐章挪开目光,不再看她。
“不要胡思乱想,我真的有事。”
说罢,徐隐章大步离去,徒留则安一人站在冷风之中。
作者有话说:
今天《扎手(强取豪夺)》也更新一章,真的不去看看吗
第72章
徐隐章走后, 则安像是一只燃尽了的蜡烛,只灯芯一点微弱的烛火,躺在仅存的蜡油中, 苟延残喘。
她孤零零立在原地,吹了许久的冷风,直到衔珠提醒她:“小姐, 外面风大, 小心着凉。”
则安点头, 扯出一个笑, 迈步进去花厅。
一进去, 孟老太太立即拉着她的手寒暄, 许多贵妇小姐也都围了上来, 有些她认识,有些是第一次见。
她忽然想去去年冬天去宣威侯府赴宴, 那时周氏故意怠慢她,沈如昭刁难她, 二姐斥责她。那天晚上, 她还委屈的埋在徐隐章怀里哭。
而今所有人都奉承她, 人们都围在她身边,不动声色地奉承她。
孟老太太自然不允许她去角落里坐着。
与她说话的人太多, 则安勉强打起精神应对。
“徐夫人,您皮肤真好,白里透红,是不是有什么独家的养颜秘方?”
死者入殓之前, 有一饭含之礼,即将米粒与一枚珍珠放入逝者口中,此事通常由逝者的丈夫或儿子做。一般只有正妻病逝, 丈夫才会亲行饭含之礼。
姨娘没有儿子,父亲便说让家中小厮代劳。
表哥自告奋勇,说愿意代行此礼。此事晦气,则安不愿意欠他的。最后反倒是姑姑劝她不要胡思乱想,还给了她一颗上好的南珠。
那天晚上,则安到底没有让表哥做。她让表哥守着门,自己掰开姨娘的嘴,将米粒一颗颗塞进去,小心将南珠放进去。
丧事中有许多复杂流程,则安不懂。是姑姑一直从旁提点,照顾她吃饭,催促她睡觉。
白日宾客多不觉得有什么,到夜里,灵堂阴森恐怖,是表哥一直陪着她跪着。
“瞧你这话说的,徐夫人这是天生丽质!”
十二岁那年,表哥带她去看灯会,街上又碰到刘子行那个混蛋。刘子行嘲笑她是没娘的野丫头,没教养,成天不好好待在家里绣花,反而天天在外头抛头露面。
两边很快就打起来了。
则安并没怎么吃亏,却突然觉得小腹坠痛,一看,裙子上全是血。表哥吓坏了,抱着她一路飞奔回府。则安也以为自己要死了,路上将遗言都交代好了。
回去后姑姑笑着将表哥打发走,教她怎么用月事带。
则安的身体挺好,只是月信来时实在遭罪,有时候疼的都下不来床。
她从没说过这事,表哥却搜罗了许多补品送来。
“我看呐,这最大的秘方,还是要夫君疼爱。”
众人笑做一团。
人声鼎沸,众人笑靥如花。
则安耳边一阵轰鸣,只见众人嘴唇张张合合,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高门的乞丐,与满室琳琅、华服珠宝十分不搭。
她实在没有力气再应付这些人,便借口身子不适,抬脚离开。
她步子很快,很想找到一个没人的、安静的地方。奈何一路上总会遇到人,贵妇小姐们同她说笑,丫鬟婆子们给她请安。
她像只没头苍蝇似地乱转,终于,发现了一处僻静的凉亭。
丫鬟们都守着亭外,则安独自坐着亭中的石凳上。
经过一夜的天寒地冻,石凳上积累了深重的寒气。一坐上去,寒气自大腿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狠狠地掐自己大腿,又仰头看天,不让眼泪掉下来。
天空中一群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鸟飞过,有一只掉了队,落在很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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