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人带过来。”


    一刻钟之后,两个侍卫将一个浑身血污的人拖进来,扔在地上。


    那人经过的地方留下了两道血痕。


    则安忍着恶心往外看,可惜那人披散着头发,她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张婆子。


    “现在说能留你个全尸。”徐隐章稳稳地坐在书案后面的圈椅上,后背依靠在椅背,姿态慵懒。


    摊在地上的人一动不动。


    徐隐章轻笑一声,藏锋会意,从外面叫来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按住那人,他用钳子拔他的牙。


    一声又一声的闷哼。


    虽然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此刻他仰面朝上,藏锋将他脸上的头发拨开了,则安看清楚了,就是张婆子。


    他的嘴里全是血。


    则安腹中翻涌,酸水不停地往上涌,她慌忙用手捂住嘴,背过身去不再看。


    那天在湖里,她醒来时身上只有中衣。徐隐章说,衣服太重,会把她坠到湖底,所以他将她的衣服脱了。


    则安很想离开这里,她不想再听,也不想再看。


    为什么要自以为是,为什么总是这么好奇,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待在敛玉榭?


    不知过了多久,徐隐章又淡淡开口:“可怜天下父母心,你虽装成女人,骨子里倒还是个男人。”


    她应该捂住眼睛,捂住耳朵的,但她还是转过身向外面看去。


    张白玉终于有了反应,抻着脖子看向徐隐章。他的眼神中有些不可置信,还有些恐惧。


    被人拔掉牙齿时他都不曾害怕。


    他又垂下头,不再看徐隐章。


    “沈如昭知道吗?若是不知道,她就无形中犯了杀父之罪。”


    “本官猜,她是知道的。她母亲将一个人男人养在身边十九年,她父亲这么多年再没生出过孩子,即便是个傻子也猜到了。”


    张白玉艰难地蜷缩起身子,背对着徐隐章,似乎这样就可以躲避他说的话。


    徐隐章继续说:“这一局一箭双雕,既能让本官夫人身败名裂,又能趁机除掉生父。从此以后,再也没人能威胁到她。”


    “忍辱负重,男扮女装十九年,最终却被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脚踢开,做男人做到你这地步,啧啧……”


    张白玉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往徐隐章坐的地方爬。但他的手脚好像使不上劲,爬的很是艰难。好不容易向前爬了一点距离,又被藏锋拽回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过之后,张白玉挑衅地说:“夏氏真乃天生尤物,该鼓的地方鼓,该翘的地方翘。一身皮子滑而不腻,摸着比上好的丝绸还舒服。凑近了闻,身上还有股淡淡的香,上等的熏香都比不上。锁骨处一粒红痣,无端又添三份风情。啧啧啧……老子以前的女人,没一个比的上她。徐大人……”


    话没说完,他的嘴被藏锋踩在地上。口中的血不停地流,他还想说,口中呜呜咽咽的。


    则安腹中酸水又涌上来,用手已经捂不住,她只能用帕子捂着。


    “放心,本官不会杀你。相反,还会帮你讨回你应得的东西,将你的妻子女儿都还给你。”徐隐章声音淡淡,似乎并不怎么生气。


    张白玉挣扎越发激烈,几番扭动终于挣脱了藏锋的脚,大喊:“徐隐章,你去的太晚了!老子早得了夏氏的身子……”


    则安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吐了出来。


    “谁!”藏锋厉声呵斥。


    则安蹲在角落,双手抱头,用宽大的衣袖将自己遮的严严实实。


    “掉了本书。”漫长的死寂过后,她听见徐隐章如此说。


    “带下去,别让他死了。”


    “夏氏……”张白玉还在喊,但剩余的话并未出口。很快,则安听见了更多的脚步声,似乎进来了几个人将张白玉拖走了,将屋子里的血迹洗干净了。


    等了一会儿,等到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后,则安慢慢撑着墙站起身,透过书架,看到徐隐章依旧静静地坐在书案后面的圈椅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则安又慢慢退回角落, 依旧将自己缩成一团,用衣袖将头和脸遮的严严实实。


    徐隐章听到了书架后头的动静,他等了一会儿, 书架后头又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故意加重脚步声,离开了书房。


    则安扶着墙慢慢站起身, 慢慢挪出来。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 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外面的小厮说:“走吧, 该换班了。”


    “交班的人还没来, 就这么走了, 不妥吧。”另一人说。


    “是他们来迟了, 关咱们什么事?”


    两人离去后, 则安也出了书房。出院门时,接班的侍卫似乎也来迟了, 没有人。


    凉亭中的衔珠赶忙迎上来:“小姐,刚才姑爷回来了, 你有没有……”


    “小姐,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


    则安笑着解释:“刚才为了躲他们, 一直蹲着,腿蹲麻了。”


    “要不要传软轿?”衔珠有些犹豫:“不行, 您不能一个人。要不去前面坐一会儿,奴婢给您捶捶腿。”


    ……


    徐隐章依旧是寻常下值的时辰回到敛玉榭。


    则安像往常一样伺候他更衣,像往常一样同他说些院中的杂事,问他夏则茹的夫家吴老爷过寿, 他有没有时间过去。


    徐隐章也像往常一样回答。


    只是,他屏退所有丫鬟,坐在她身旁, 紧紧地搂着她,大掌不住地抚摸她的脸庞。


    则安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


    夜里,则安又做了噩梦。


    她梦到赵依衡出阁那日,她和张白玉赤裸身子躺在一起,所有的宾客都看见了。他们叱骂她,羞辱她。身败名裂之后,她被徐隐章休回家。父亲嫌她丢人,要一根白绫结果了她。她费劲千辛万苦逃了出来,却又被歹人卖去青楼,因为不愿意接客,牙齿被老鸨一颗颗拔掉,她满嘴都是血……


    她是被徐隐章叫醒的。


    他紧紧抱着她,吻她的额头,手不断轻抚她的背。


    冷静下来后,则安翻过身面向墙壁,低声说:“你明日还要去衙门,早些睡吧。”


    沉默片刻,就在则安以为他不会说什么时,徐隐章开口了。


    “你说的对,我有太多事瞒着你,这样不好。你问我,但凡你想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你。”


    则安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之前的事是我不好。”


    黑暗中,徐隐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受伤:“如果我想告诉你呢?”


    她已经不想听了。


    又是一阵冗长的沉默。


    “你是好人家的姑娘,家中妻妾和睦,兄友弟恭,姊妹互助。定国公府不同,这里只有披着人皮的恶鬼。府中此番境况,我又错过了适婚年纪,哪家愿意把女儿嫁给我?哪个姑娘愿意嫁给我?舅母说的对,是我高攀了你。是你心善,你可怜我,愿意做我的妻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则安依旧没说话。


    并不是他的错,是她的错。


    徐隐章一开始就不喜欢那只猫,她非要养。徐隐章早说过不让她出院子,是她非要出去,结果遇到了徐含章。徐隐章费尽心机瞒着她,是她非要自作主张去调查什么真相。


    结果呢,她根本无力承担这所谓的真相,她太高看自己了。


    则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有什么错呢?凭什么怪她呢?


    她是个人,她要想正常生活,想同姐妹们交际,彼此分享些坊间趣事,她想出门,听听大街小巷的叫卖声。


    明明这些只是她出嫁前最普通的一天。


    如果她嫁给表哥,一定可以继续过从前那样普通平淡的生活。不会像现在这样,每天提心吊胆,再也睡不了一个好觉。


    徐隐章就应该娶赵依衡那样的高门贵女,赵依衡一定知道怎么处理这些事,她一定能将府中人管的服服帖帖,她父亲还能在仕途上帮徐隐章一把。


    是命运弄人,让她阴差阳错嫁给了徐隐章。


    两个不合适的人,硬凑在一起,注定没有好下场。


    定国公府每天都给她惊吓,她每天都给徐隐章添乱。


    她的眼泪越来越汹涌。


    徐隐章掰过她的身子,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手抚上她的脸,指腹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都是我不好。”他低声呢喃。


    则安并不挣扎。


    他想做什么,她从来都拦不住。


    整个四月则安都窝在敛玉榭,每日除了处理杂事就是睡觉。用了午膳后,经常一觉睡到傍晚。


    衔珠很担心她的身体,说要请大夫来看看,秋月打趣说:“少夫人是不是有喜了?奴婢听说,女子有孕之后就会嗜睡。”


    则安没来得及吞下去的茶水全吐了出来。


    她立刻带着衔珠和斩月出门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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