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戌时,天都黑了,徐隐章才踏着风雪回来。
晚膳都是些清淡暖胃的菜色,则安只象征性地戳了几筷子,应该是早用过晚膳了。看样子,是专门陪着他用晚膳。
徐隐章心中微微叹气,不知道她又要说出些什么气人的话。
“我嫁进来不到两个月,府里各处都还不熟悉,很需要几个得力的丫鬟婆子帮衬。”
徐隐章啜一口茶,等着她继续说。
“素砚自小跟着你,聪明稳重。听说,明年开春你要将她嫁出去。这事能不能缓缓,让她再多留一段时日,等我将院中事料理妥当了再放她出府?”
徐隐章拿不准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院子里的事若有什么难处,我再找几个得力的丫鬟婆子给你。素砚不小了,不能再耽误。”
“你可有合适人选?女子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不能操之过急。你觉得好的人选,她不一定愿意。这事你有没有问过她的意思?”
徐隐章明白了。
“她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自然不会害她,给她挑的都是品貌俱全的郎君。再说,还有她哥哥亲自把关,你不必担心。”
则安心中有数,看来那日院中哭泣的小丫鬟不是徐隐章安排的。她不再和他打太极,开门见山道:“今日母亲说要往敛玉榭添人,给你开枝散叶。”
徐隐章看着她,手中茶杯不自觉捏紧,心中隐隐升起一丝期待。
则安等了很久,见他一直不说话,将茶杯重重搁在案上,冷笑一声:“徐隐章,你既然娶了我,就要顾全夏家、顾全我的脸面。你要纳妾可以,至少要等一年,人也要提前带进来给我过目。我点头,人你可以带进来。我若是不点头,人你就养在外面吧。”
徐隐章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忽地站起身,将则安打横抱起,大步往内室而去。
“你……你做什么?”
“开枝散叶。”
则安被放到床上后,赶紧抓着他的胳膊,放软了语气商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怕你被外面的狐狸精迷住了……替你把把关。你真要看中了谁,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徐隐章已经除了外衫,压在则安身上,一手解她的衣服,另一手抚摸她的脸,定定地看着她,眼中似乎藏着千言万语。
则安推了两下没推动,忽地怒上心头,一口咬在他肩膀。
但凡要脸面的人家,纳妾都要经过正头夫人。徐隐章……欺人太甚!
第二日下午,则安正和衔珠挑选腊月十三去宣威侯府赴宴要穿的衣裳首饰,门外的小丫鬟来报,说有几个匠人要进来。
“他们来做什么?”
小丫鬟答:“公子早上吩咐的,说是要在院子里种几颗树,让匠人们提前来做准备。”
哪有大冬天种树的。
则安一心扑在自己的衣服首饰上,不打算多问,挥挥手让人退下。
腊月十三,则安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上了挑选了几天的衣服首饰。她选的是一套粉红裙子,配一整套金镶玉头面。
等到用过早膳要出门时,突然又觉得这一身不妥。穿的如此华丽,那些人肯定要说她小人乍富,攀上权贵后就恨不得将值钱的东西全穿戴在身上。她又让衔珠伺候着换了另一套浅蓝色裙子,妆也朝着素净的方向改,头上的金饰全都换成玉的。这一套折腾下来,已经到了辰时四刻。去的晚了,那些人估计又要说她恃宠生娇。
慌慌张张准备出门,见徐隐章穿着一身藏蓝色鎏金直身,头上簪的羊脂玉冠,通身贵气逼人。则安又觉得自己打扮的太素净,和徐隐章站在一起,那些人肯定要说她配不上徐隐章,说她即便攀上高门,还是改不了小门小户的做派。
她又去衣柜里挑衣服,挑来挑去始终没有合适的。
她恼恨地将头上的首饰一股脑拽下来,大步往内室走。徐隐章不明所以,拉住她胳膊,温声问:“怎么了?”
则安恨恨瞪他一眼,用力甩开他的手,大步往内室去。
徐隐章看向衔珠,衔珠蹲身行礼,也往内室走,却不进去,只守在门口。只留徐隐章一个人站在明堂。
一刻钟后,徐隐章往内室去,在则安身旁坐下,强行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前些日子你不是让裁缝给我做了几套新衣裳,今日赴宴,该穿新衣裳。我眼光不好,你帮我挑一套吧。”
那都是她生气时让人做的,不是大红就是大紫。
则安忽然笑了,笑自己。
那些人嘲笑她,从来都不是因为她穿了什么,戴了什么,而是因为她高攀了徐隐章。就算她打扮的比公主还气派,那些人依旧会笑话她。
徐隐章就算穿的像乞丐,别人也只会夸赞他简朴,因为他是定国公嫡长子,是首辅门生,是吏部侍郎。
今日的宴会,她一定会被羞辱,何必再做无谓的挣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则安重新选了套自己惯常穿的鹅黄色裙子,梳寻常发髻,配寻常首饰。
到了宣威侯府,二人先去看望了夏则清。
院子里杂草除了,屋子里也添了炭盆,则安满意离去。
离开夏则清住处后,夫妻两人分开,则安去后院,徐隐章去前院。
“咱们快去花厅,听说今日定国公府少夫人也会来。我娘说她是狐狸精变的,用妖术将徐大人的魂魄勾走了,对她言听计从。”
“真的吗,那她会不会吃掉我们?”
说话的是两个七八岁的女童,看打扮,应该是哪家的小姐。
引路的丫鬟偷偷打量则安,不敢说话。
则安一进入花厅,原先谈笑说话的贵妇小姐们统统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都射向她。
她是新妇,第一次在社交场合露面,照理说,该有人向众人介绍她的。
则安目光扫过堂中众人,赵初微端坐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丝毫没有向众人介绍她的意思。沈既昂的继母周氏,今日的东道主,也没有要招待她的意思。
安静片刻,众人又开始说说笑笑,好像则安不存在。
则安自顾自找了个边缘的位置坐下,既不主动和东道主周氏请安,也不和周围人搭话。
众人虽在谈笑,眼角余光却都在偷偷打量则安。新妇在社交场合的第一次露面尤为关键,这决定了她是否被所在圈子接纳。周氏和赵氏,显然是要给她难堪。
则安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压制着心中的紧张,也借着喝茶打量众人,花厅中的人她只认识三四个。夏家往日交集的都是小官家的女眷,则安的好朋友们也都是小官之女。她相熟的,交好的人,一个都不在。
很快,则安的二姐夏则茹坐到了她身旁,靠近她低语。
“今日是你嫁入定国公府后第一次公开露面,还不快去给宣威侯夫人请安,不声不响坐在这干什么?你就算不顾念自己的脸面,也该顾念我们夏家的脸面。”
夏则茹是嫡女,争强好胜,和则安两人针锋相对,从小吵到大。这么多年,则安从未在二姐面前低过头。今日却无端觉得理亏,一句反驳的话都找不出来,只能硬呛回去:“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若不是夏家的人,你看我管不管你。”夏则茹冷笑一声。
这个时候再去打招呼,那就彻底落了下风。即便心中忐忑,则安依旧不断劝告自己,继续坐着。
权贵之家宴请,宾客的位置大有讲究。要按照身份地位、政治流派、姻亲关系、宗族辈分来排列,主人家会安排丫鬟指引宾客入座。然而到了开席之时,依旧无人理会则安。
眼看着众人陆陆续续落座,花厅中只有她和夏则茹还没入席。
夏则茹等不住了,拉着她的手要站起来:“跟我走。”
则安掰开她的手,依旧固执地坐在原位。就算这些人瞧不起她,瞧不起夏家,总也得给徐隐章留脸面。她从来没有使任何手段,她是徐隐章走了六礼,八抬大轿抬进定国公府的。
这些人,凭什么如此羞辱她?
要丢人,大家一起丢人。她不好过,其他人也别想好过。
夏则茹拉不动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尴尬地站着。
场面一时陷入焦灼,席上宾客鸦雀无声,都在等着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片刻后,一个小丫鬟上前来请则安:“少夫人,还请随奴婢入席。”
夏则茹松了一口气,见则安依旧不动,才吐出的气又提起来,再次去拉则安。
则安挣脱她的手,冷声质问丫鬟:“这里的少夫人多得很,你请的是哪个府上的少夫人?”
丫鬟显然没想到则安有此一问,看向不远处的周氏,答:“定国公府少夫人,吏部侍郎徐大人之妻。”
“这倒奇怪,我嫁入定国公府不到两月,这是第一次出来走动,你如何认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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