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又看向席上周氏,答不出来。


    “我从未见过你,并不知道你是哪家府上的丫鬟,怎能轻易跟你走?”


    这是要宣威侯夫人周氏亲自来请了。


    周氏叱咤宣威侯府多年,将原配夫人留下的大公子沈既昂打压的抬不起头,大少夫人夏则清逼的吃斋念佛。宾客都知道周氏厉害,再也不掩饰心中好奇,目光毫不忌惮地落向周氏。


    沉默半晌,周氏露出个笑,在众人目光下起身,款款走向则安。


    “原来这就是侄儿媳妇,恕伯母眼拙,刚才竟未认出你来。来,随伯母这边入席。”


    周氏边说边拉起则安的手,手上使了劲儿,硬生生将则安拽起来。


    “底下人办事越来越没个章程,侄儿媳妇来了竟也不通报。”


    则安还欲开口,夏则茹迅速挽住她另一个胳膊,压低声音威胁:“你见好就收!再闹,大家都没脸。”


    则安深深吸了一口气,也露出个笑与周氏周旋。


    周氏向众人介绍她之后,则安与周氏、赵初微在同一桌入席,夏则茹也坐在她身旁。


    席上还坐着周氏的女儿沈如昭,她想嫁给徐隐章的事人尽皆知。她自认为与徐隐章门当户对,没想到却被夏则安截了胡。当下再也按耐不住,不等众人寒暄便直接发难。


    “夏三小姐既然已经嫁入定国公府,怎么还打扮的如此……”


    沈如昭面露难色,似乎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素净。”


    “叫旁人看到了,岂不误会定国公府苛待夏小姐?伯母,您说是不是?”


    赵初微微笑不语。


    周氏笑着接话:“傻孩子,嫁人之后岂能和做姑娘时比。若是任意挥霍夫家钱财,迟早要被休回家中。”


    沈如昭故作天真:“那也不能给夫家丢脸啊。夏小姐,你为何不用嫁妆置办些体面的衣服首饰?我可听说,你的嫁妆单子长的很。”


    嫁妆一事不是秘密,余下的话不必多说,众人心知肚明。偏偏沈如昭还将话挑明:“呀,我忘了,夏小姐的嫁妆都是定国公府给的彩礼……”


    “娘,这到底算嫁妆还是算彩礼?”


    周氏笑骂:“这孩子不懂事乱说,侄媳妇不要介意。”


    则安虽然是庶女,但脾气一向烈,从小到大倒也没受多少委屈。她和别人吵架,一贯有理有据,能将对方说的哑口无言。像今日这般,被人抓住把柄,一句话都无法反驳的情况还是头一次。


    屈辱和愤怒到底临界点后,则安突然有种拉着大家一起去死的冲动。


    则安开始在心中盘点宣威侯府的辛秘,该说哪个才能让大家都下不来台呢?


    夏则茹抢在她之前开口:“祖父曾留下遗训,宁守寒窑三尺骨,不折腰肢拜朱门。夏家的女儿,不管嫁给勋贵子弟还是寒门举子,都应力行节俭,不得有奢靡之举。”


    二姐是在可怜她,还是怕她丢夏家的脸?


    从小到大和二姐吵了无数次,则安从没认输过。这一次,她彻底输了。则安默默夹了一筷子饭送入口中,麻木地咀嚼,尝不出什么味道。


    沈如昭又道:“夏氏女确实与众不同,嫁人之后连婆母都不侍奉。”


    这话一语双关,既讽刺了则安的大姐夏则清深居简出,不侍奉婆母周氏,又暗示则安不侍奉婆母赵初微。


    众人都看向赵初微。


    赵初微转而拉着周氏的手,满脸委屈隐忍:“继母难当的道理,我懂。你的难处,我都知道。”


    “咱们这些做长辈的,教导媳妇的心或许是好的,但也不能抓的太紧,以免惹的儿子不快。升斗小民都知道,娶了媳妇忘了娘。更何况,咱们还是继母。老姐姐,我劝你啊,还是不要管太多。”


    周氏回握她的手:“可不是,我那大儿媳,我又何曾敢管?”


    则安终于抬眼,先看这一桌的人,又看向其他桌上的人。这里坐的,都是体面的贵妇小姐,以后她要打交道的人,一辈子打交道的人。她不只是她自己,她还代表了夏家的脸面,大姐是宣威侯府少夫人,一直被周氏刁难,二姐还没嫁人,家中兄弟想谋个缺,少不了要跟这些人打通关系。将来她要是有女儿,她的女儿很可能就会嫁到这些人家家里去。


    则安看向自己的手,今日手上也涂了胭脂,掩盖冻疮。


    她的女儿,将来也会被婆母刁难吗?


    桌上的人都在看她,似乎很期待她的反应。


    则安笑了,将筷子重重搁在桌上。


    她愿意上花轿,愿意来这里赴宴,已经尽了一个夏家女儿的职责。父亲要是还不满意,就将她从族谱除名好了。既然孩子生下来注定要受苦,那就不生。


    夏则茹在桌下按住她的手,先她一步开口:“母亲也许久没见三妹,刚才派了丫鬟来寻。各位伯母姐姐恕罪,我先带三妹过去。”


    她的力气很大,几乎是将则安拽走的。


    到了后花园,见四周无人,夏则茹劈头盖脸一顿骂:“你还嫌不够丢人?还想怎么闹?非要闹得大姐也不得安生?”


    “你有什么可委屈的,他们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我虽然看不惯你,可你再怎么着也是夏家的人,是我的亲妹妹,我断不会看着旁人欺负你。往常你再怎么泼辣,我都不曾干涉过你,因为你行得正坐得直。而今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既然攀附了权贵,旁人的唾沫星子就得忍着。”


    则安想反驳,夏则茹先一步堵住她:“别再拿你与徐隐章毫无瓜葛那一套搪塞我。真要是毫无瓜葛,徐隐章为何偏偏要娶你?他想破局,京城多的是家世清白的女子。他若是看重祖父的清名,大伯家里的几个姐姐素有贤名,怎会轮得到你?再不济,也还有我这个嫡女,为何偏偏要娶你这个娇纵跋扈的小小庶女?”


    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偏偏要毁掉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则安在花园里站了很久,久到不知道二姐什么时候离开的,不知道徐隐章什么时候来的。


    她将手从徐隐章掌中抽出来,声音冷静平淡:“刚才吹了风,有些头痛,我想先回去。”


    徐隐章从丫鬟手中接过大氅给她披上:“嗯,咱们这就回去。”


    则安仰头看他。他是个君子,成亲以来对她诸多包容。她应该识好歹,不能因为他忍让就得寸进尺。而且,万一做的太过,真把他惹急了不好。不说她自己,整个夏家都要遭难。


    “你不是还要与宣威侯谈公事吗?”则安尽量克制着烦躁。


    “已经谈好了。”


    则安吸了几口气,不再多问,率先往外走。为了摆脱徐隐章拉着她的手,则安步子越来越快,左脚突然踩中石块崴了一下,整个人扑倒之前被徐隐章拦腰抱起。


    左脚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


    则安一边推徐隐章的手,一边忍着疼站立。


    徐隐章蹲下身想检查则安的脚踝,则安忍着疼后退了两步:“没事。”说着招来衔珠,扶着衔珠的手,尽量装作无事的样子继续往前走。


    徐隐章拉住她胳膊,温声解释:“有条小路能避开人,我抱你出去。”


    “不用。”则安语气冷静,努力挣脱他的手。


    “此处人来人往,耽误久了,瞧见的人会更多。”徐隐章耐心解释。


    则安不再多说,使了全身力气,猛地甩开他的手,不知疼痛般大步往前走。


    徐隐章两步追上去,先将帷帽给她戴好,而后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偏僻处走,很快出了府,将人送上马车。


    “要是生我的气,就该打我骂我,何必折腾自己?”沉默片刻后,徐隐章开口。


    则安正襟危坐,不发一言,面上也很平静。


    马车到了定国公府,徐隐章又将她抱下马车,送入早已备好的软轿之中。


    两人回了敛玉榭后,则安屏退众人,平静地问:“为什么要选我?京城里那么多想嫁给你的人,你为何要选我?”


    徐隐章转身去柜子里找红花油:“脚踝还疼不疼?我先用红花油给你揉开,待会儿再让大夫来看看。”


    则安咯咯笑起来:“专门告假陪我去赴宴,为了我提前离席,还差人提前备好软轿。徐隐章,你心里的那个人要是知道你对旁的女子如此体贴,她会如何想?”


    徐隐章找到红花油,蹲在则安身前,准备脱她的鞋袜。


    则安立即沉下脸,俯身揪住他的衣领,居高临下的瞪着他,却找不出更多的话来激怒他。


    徐隐章仰头看她,眼神和煦温柔。


    明明她坐着,他蹲着,她居高临下,他抬头仰视,则安却觉得自己才是被激怒的小丑。


    她猛地推开他,大步往外走,穿过连廊去了徐隐章的内书房。


    屋中的素砚原本想阻拦,被跟在身后的徐隐章眼神制止,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下。


    则安一口气扯下来展子虔的《游春图》,阎立本的《职贡图》和李公麟的《九歌图》,回头看向徐隐章,见他并不阻止,怒气更甚,当着他的面把三幅画撕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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