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秒都不想再多待,干脆随手抓起随身的双肩背包,当即下定决心,连夜离开沧京,立刻赶回湖滨,回到自己那间狭小陈旧、却唯独能给她一丝安稳归属感的出租屋。
在这个冰冷的现实世界里,她从来都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没有真正的家,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常年独自在外打工漂泊,早已习惯了孤单。唯有湖滨那间不起眼的一室一厅,虽然装修简陋、屋子老旧,却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是她在这世间唯一能卸下所有防备、安心放空的小角落。
她背着背包,脚步匆匆走出酒店大门,打算直接打车去往高铁站,不管多晚,只要有回湖滨的车次,她都想立刻动身,一刻也不愿在沧京逗留。
可刚踏出酒店门口,一道清冽熟悉的女声陡然在夜色中响起,稳稳拦住了她的去路,“这么晚了,去哪?”
王亦禾脚步猛地僵住,浑身瞬间定在原地,心头咯噔一下。
她完全没料到,方清珩竟然悄悄跟着她回到了酒店,还早早守在门口等候,仿佛早就看穿了她想要连夜逃离的心思,精准算准了她会不顾一切离开沧京。
王亦禾呆呆站在原地,愣了许久,神色局促不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不敢看对方,声音低低沉沉,带着藏不住的委屈与落寞,“我……我想先回湖滨了。”
方清珩静静看着她泛红的眼底、低落又蔫蔫的神情,清冷的心绪莫名软了几分,周身疏离的气场也缓缓收敛,语气放得柔和了许多,轻声劝道,“天都这么晚了,夜里赶路不安全,不能等到明天天亮再走吗?”
“都……都一样的。”王亦禾咬了咬下唇,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客气又生疏,“我已经吃过美食,也看过沧京的夜景了,真的多谢方小姐今晚的招待,就不麻烦你再费心了。”
“那就当陪我待一会儿,也不行吗?”方清珩没有退让,缓缓朝着她走近一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
看着对方一步步靠近,那张熟悉的眉眼在夜色里愈发清晰动人,王亦禾心头猛地一颤,心跳漏了一拍,慌乱间又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搬出心里的借口,紧绷着声音说道,“不行,我爱人会介意的。”
方清珩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语气笃定又淡然,像一句毫无波澜的陈述句,瞬间戳破了她所有的掩饰,“你没有结婚,也没有对象。”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把轻柔却锋利的刀,瞬间撕开了王亦禾勉强撑起来的伪装,击碎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
王亦禾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急忙想要辩解,声音都带上了明显的哽咽,“不是的,我有,我真的有爱人,她只是……只是……”
她急着想把话说清楚,可话到嘴边,却再也说不下去。她没法告诉眼前这个陌生人,自己的爱人存在于芯片构建的虚幻游戏里,是一场太过逼真的大梦,是一份无处言说、无人理解的执念。
“她只是什么?”方清珩不催不逼,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轻声追问。
这句话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亦禾积攒已久的情绪彻底崩塌,再也撑不住强装的镇定。她缓缓顺着酒店外墙滑蹲下去,一只手死死捂住额头,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孤独感、思念与无助,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另一只手紧紧按在胸口,压住那颗狂跳不止、酸涩发疼的心脏。呼吸变得急促又紊乱,胸口剧烈起伏,意识仿佛快要被汹涌翻涌的情绪彻底吞噬,整个人陷在崩溃的边缘。
方清珩见她突然蹲下身缩成一团,浑身抑制不住颤抖,呼吸急促紊乱,脸色骤然一紧,心头瞬间揪了起来,满是担心。她立刻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与慌乱,低声呼唤,“亦禾,你怎么了?别吓我。”
回应她的,只有压抑的沉默,还有越来越急促、带着哽咽的呼吸声。
方清珩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拿出手机,语速沉稳又急切地报出地址,“我在XX酒店门口,立刻安排车辆和医护人员过来。”
匆匆挂断电话,她立刻弯腰上前,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将浑身发抖的王亦禾揽进怀里,柔声低哄,语气满是心疼与安稳,“没事的,别怕,有我在这儿陪着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王亦禾意识一点点往下沉,越来越模糊,眼前的灯火、人影、周遭的声响都开始慢慢虚化、褪色,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雾。
心底翻涌着无边的疲惫、孤独和蚀骨的想念。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就这样昏过去,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好像也挺好。
如果就这么安静地没了气息,是不是就能挣脱现实所有的煎熬、孤单和身不由己?是不是就能再一次回到那个世界,再见到她的方清珩?
不用再对着一张一模一样却陌生的脸备受煎熬,不用再守着现实里孤零零的出租屋过日子,不用再日日惦念、夜夜难眠。
就这样走了,好像反而解脱了。
念头一起,心底那股求生的意志一点点涣散,整个人软了下去,身子越发无力,连发抖都渐渐变得微弱,眼皮沉重得快要睁不开,只想任由自己坠入这片黑暗里,再也不醒来。
方清珩搂抱着她发软发凉的身子,明显察觉到她状态越来越不对,人越来越沉,呼吸也微弱得吓人,瞬间心头大慌。
她紧紧把人拢在怀里,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语气急得发紧,低声一遍遍唤着,“亦禾,别睡,看着我,别闭眼。”
可怀里的人像是已经听不进任何声音了,意识沉溺在自己的思绪里,只剩一个轻飘飘的念头,
就这样也好,就这样离开,或许,就能再见到她了。
第7章 你是谁
意识像沉在冰冷无底的深海里。
浑浑噩噩,飘飘荡荡,没有方向,没有尽头。黑暗包裹着她,温热的,稠密的,像回到了一切开始之前。她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也许只是一瞬。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敞阔高级的VIP单人病房。空间极大,浅白色的墙面干净素雅,像一张还没被画过的画纸。落地窗帘半掩着,滤进柔和的自然光,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毛茸茸的光斑。病房里安静肃穆,只有仪器屏幕泛着淡淡的冷光,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嗡嗡声。
好几根输液管、监测管线从她的身体延伸出去,缠绕连接着那些冰冷的机器,贴着感应贴片的地方微微发凉。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纹,一下一下,规律得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心跳。
她微微侧过头,视线缓缓落在病床边。
方清珩就坐在陪护椅上。
身子微微靠着床沿,眉眼敛着,疲惫地闭目小憩。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轻轻晃动,眉宇间染着掩不住的倦意,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彻夜守在这里,一刻都没有离开。睫毛很长,投下的阴影也是疲惫的。
王亦禾空洞地望着天花板。那片白色很大,大到像没有边界。心底一片死寂寒凉,像冬天的旷野,什么庄稼都长不出来,只有风在空旷的土地上呜呜地吹。
原来……还是没死成。
她默默在心里想着,眼底没有半点光亮。像一盏被拧熄了的灯,灯芯还是温的,但光已经灭了。留在这个现实世界,还有什么意义呢?没有牵挂,没有归宿,孤身一人漂泊打拼。唯一放在心底、刻进灵魂里的那个人,只存在于那场虚拟的异世大梦里,再也触碰不到,再也见不着。
日复一日煎熬活着,对着一张一模一样却陌生的脸受折磨,倒不如昨晚任由意识沉沦,就此离去。说不定还能再回到那个世界,再见到她的方清珩。活着,只剩无尽的孤单和执念拉扯。
心底的绝望漫上来,像潮水一样,从脚底开始涨,一点一点地淹过膝盖,淹过腰腹,淹过胸口,淹到喉咙,喘不过气。
王亦禾撑着绵软发虚的身子,一点点勉强坐起身。手臂在发抖,像撑不住这具轻飘飘的身体,每抬起一寸都用尽了力气。指尖颤抖着,一根根伸手,将身上连着的监测管线、输液针头全都硬生生拔掉。胶布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针头从血管里滑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丝细微的刺痛,皮肤上留下细小的针孔,渗出一颗暗红色的血珠。
她感觉不到疼。不是不疼,是麻木盖过了一切。满心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脚底触到大理石地面的那一刻,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沿着小腿爬到膝盖,她不觉得冷。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要摔倒,但她摇摇晃晃地站住了,从病床边缓缓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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