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物摩擦、脚步落地的细微动静,惊扰了浅眠的方清珩。
她猛地睁开眼,眸中瞬间褪去睡意,像被人从深水里一把捞了出来。她看清了眼前的情景——王亦禾赤脚站在地上,输液管垂落着,针头悬在半空轻轻晃荡,手腕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珠。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睛是睁开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方清珩心头一紧,立刻站起身,声音带着刚醒来时的沙哑和急切:“亦禾,你醒了?你在找什么?”
王亦禾像是完全没听见她的声音。眼神空洞茫然,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娃娃,能走能动,但没有意识。她目光四下扫过病房的角落、床头柜、桌边摆件,麻木又执拗地翻找着。抽屉被拉开又推上,柜门被打开又关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像在搜寻什么。什么利器,什么能结束这一切的东西。
可病房里处处都是圆润边角的医用陈设,连一把剪刀都找不到。方清珩看着她的动作,眼底的睡意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不安。
翻找无果。王亦禾的目光骤然凝滞,直直投向病房那扇宽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的天空很蓝,有几朵云慢慢地飘着,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宇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仅仅一瞬。她眼底掠过一丝决绝。那种决绝不是冲动,不是愤怒,是一种想了很久、想得很透、终于决定了的平静。
下一秒,她猛地迈开虚浮的步子,不顾一切,直直朝着二十楼的窗户直冲而去。
“小心!”
方清珩瞳孔骤缩,心头瞬间掀起惊涛骇浪。脸色煞白,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她几乎是本能地箭步冲上前,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在王亦禾指尖即将触到窗沿、就要翻身迈出去的那一刻,猛地伸手死死攥住了她的衣角,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后一拽。
王亦禾本就身心俱疲、浑身脱力,根本没有半点反抗的力气。被这猛地一扯,身子瞬间失衡,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顺着冰冷的墙壁软软滑落,重重跌坐在地板上。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亦禾,你疯了吗!”方清珩蹲下身,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又急又乱,“这可是二十楼!”
她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愤怒,还有抑制不住的后怕与慌张。声音不算嘶吼,却字字凌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意,每一个字都透着心惊与恼怒。她的手还攥着王亦禾的衣角,指节发白,没有松开。
王亦禾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墙很凉,凉意透过薄薄的病号服渗进后背,她不在乎。眼神空洞,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嘴唇轻轻动着,低低喃喃自语,声音虚弱又缥缈,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小孩子在自言自语。
“我要去找她……”
“你要去找谁?!”方清珩盯着她,语气紧绷,带着一丝隐忍的酸涩。
王亦禾鼻尖发酸,眼底蒙起一层水雾,满是无助与茫然。哑着嗓子低喃:“我找不到她了……我再也找不到她了……”声音碎碎的,像冬天的枯叶被风吹散,拢不起来。
看着她这般颓废麻木、满心只装着另一个人的模样,方清珩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住,猛地一抽,疼得发紧。指甲不自觉死死嵌进掌心,掐出几道浅浅的印痕。她不习惯这样。她从来都是冷静的、克制的、不动声色的。不管在职场还是在生活里,她永远是先转身的那个人。可这一次,她发现自己转不动了。
往日的冷静、克制、疏离,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委屈、压抑、酸涩,还有莫名翻涌的醋意,瞬间冲破所有防线。她望着失神落魄的王亦禾,声音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颤抖,像一个被抛弃了的孩子,委屈又执拗地质问。
“那我呢?”
她顿了一下。
“你就不要我了吗?”
王亦禾闻言,缓缓艰难地抬起头。动作很慢,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在勉强运转。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方清珩脸上——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轮廓,熟悉的气息瞬间裹住了她,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无处可逃。意识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恍惚迷离,眼前的人仿佛和异世里的身影慢慢重叠。一样的眉形,一样的眼尾弧度,一样说话时嘴唇微微用力的习惯。
混乱、痛苦、思念交织在一起,像三股拧在一起的绳,勒得她喘不过气。折磨得她快要疯掉。她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幻觉,分不清眼前的人是方清珩还是那个方清珩,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哪里。
为了让自己从这份迷离的错觉里清醒过来,为了斩断这份不该有的念想,她猛地低下头,张嘴,狠狠一口死死咬住自己的胳膊。牙齿陷进皮肉里,尖锐的疼痛从手臂传上来,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神经。她想用痛感逼自己醒来,逼自己承认——那个人不在这里,永远不会在这里。
“别伤害自己!”
方清珩心头一慌,立刻伸手上前。手指用力又温柔地掰开她紧咬着的牙关,指腹垫在她齿间,替她挡住了那一口。王亦禾咬在了她手上,但她没有缩回去。她一点点把王亦禾的手臂从齿间剥离出来,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了她。
王亦禾无力挣扎,像一只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的、快要散架的玩偶。她靠在墙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没有方向。声音沙哑又疲惫,带着浓浓的疏离与抗拒,低低开口。
“方小姐,我不想看见你。你能不能离开这里?”
她的声音顿了顿,像一把生了锈的剪刀,每剪一下都要用尽全力。
“你不是她。永远都不是。”
这句话,像一把冰刃,直直扎进方清珩的心口。不是从正面扎进来的,是从背后,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猛地捅了进去。她僵在原地,手指还停留在王亦禾的手臂上,忘了收回来。
“你是在赶我走吗?”方清珩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轻到如果不仔细听,会被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盖过去。那轻里却藏着彻底泛滥的情绪,委屈,不甘,还有浓浓的落寞。再也没有了平日里半点沉稳冷静,像一面被敲碎了的镜子,每一道裂缝里都是光。
王亦禾沉默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无力回应,只是眼神里满是固执的抗拒。那道墙立在那里,很高,很厚,她出不来,别人也进不去。
方清珩死死盯着靠在墙边地板上的人。眼底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委屈、醋意、害怕失去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理智。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不能让她走,不能让她死,不能让她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
她猛地俯身扑了上去。
将王亦禾牢牢压在身下,力道带着几分失控的偏执,周身气场强势又疯狂,每一根神经都被这份患得患失的煎熬折磨着。长发垂落下来,扫过王亦禾的脸颊。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柔的光,是烧着了的光。
“王亦禾,我不管你心里在想着谁,不管你脑子里装着哪个身影。”
她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语气偏执又强势,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无论你在哪,你心里装着谁,你只能是我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你想死?我不会让你死的。你要是敢寻死,我就把你死死锁在房间里,寸步不离,永远不放你走。”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哑了。
“就算你真的走了,不在这个世上了,我也会把你的魂牢牢锁在我身边。”
她眼底翻涌着执拗的疯狂,像一簇烧到了尽头的火,在最后一刻爆发出最亮的光。
“要么,你亲手弄死我。要么,我就一辈子这样拴着你,永远不让你逃离。”
她盯着王亦禾的眼睛,目光灼热又偏执。
“你听明白了吗!”
浓烈的偏执与占有欲,像一张无形的网,沉沉笼罩在两人之间。
话音落下。
她正要下意识拨开王亦禾的衣襟,像从前那样用自己的方式标记占有,动作却忽然一顿。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丝承诺,她答应过她,再也不咬她了。那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以什么身份答应的,她记不清了。但她记得自己答应过。动作骤然停住。
眼底的疯狂稍稍褪去,染上一层隐忍的温柔。那些暴躁的、偏执的、失控的东西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露出底下湿润的、柔软的沙滩。
语气也放轻了许多,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迁就与哀求。
“我答应过你,再也不咬你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王亦禾的肩窝上,声音闷闷的,像一只被拒绝了还在努力撒娇的猫。
“亦禾,你乖一点,好好陪着我,好不好?”
王亦禾躺在地上,望着近在咫尺、眉眼神情偏执又温柔的方清珩。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有一千条线缠在一起,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太像了。已经不能用“像”来形容——这神态、这语气、这骨子里的偏执与温柔,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是同一个人,同一颗灵魂,同一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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