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将满朝文武私下结党、同族勾连、乡绅包庇隐田、官官相护的隐秘关联，一条条梳理清楚，事事有据，条条在册，最终整理成密折，私下呈递御前，供陛下参阅决断。
苏妄捧着这如山卷宗。
猜测王亦禾身上的内伤看似渐稳，实则根本没那么容易彻底痊愈。方清珩借口静养安居寝殿，实则多半是陪着王亦禾，寸步不离守着他，不愿分心朝堂琐事，便将这份清查世家、梳理朝局的重任，径直交到了自己手上。
苏妄历经几世重生，见过数次方清珩。记忆里的她，永远是一副淡漠疏离的模样，待人待事皆是极致的冷静、克制与狠厉，周身气场冷得让人背脊发寒，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压。纵使容貌冠绝后宫、惊艳朝野，也从无人敢心生觊觎、妄生非分之想。
可唯独遇上王亦禾这个意外变数，方清珩所有的冷漠棱角都尽数软化。看向他时，眼底永远漾着旁人难得一见的笑意，纵容偏爱毫不掩饰。
也正是这份极致的反差，苏妄太清楚这般用情至深又自带偏执的性子有多危险。
偏偏王亦禾天性佛系懵懂，情感方面单纯迟钝，病娇执念遇上散漫佛系，一个拼命圈守，一个浑然不觉，倒也阴差阳错，成了旁人插不进的绝配。
往后几日，苏妄彻底被埋在了卷宗文案里。
整日闭门待在小院中，逐册核对、逐条梳理世家人脉与朝野私党关系，伏案伏案从早忙到晚，心神耗竭，常常忙得连按时用膳都顾不上。
这日午后，院外忽然传来几声轻轻的叩门声，笃、笃、笃。
苏妄闻声微微一怔，心底满是疑惑。她这处小院地处宫城东隅，位置偏僻清静，平日里极少有人登门拜访，眼下陛下限定的办结时日也还充裕，不该有人特意寻来才对。
她放下手中案卷，起身走到院门前，抬手将门轻轻拉开。
门外站着的竟是萧云舒，手里提着一只精致食盒，身姿温婉，静静立在廊下。
苏妄眼底满是意外，怔在原地。那日御花园过后，她本以为自此便再无交集，万万没料到萧云舒竟会主动寻来自己的小院。
可偏偏又是在这个敏感关头。
眼下正是方清珩暗中着手清算世家、梳理朝野派系的紧要时刻，萧云舒忽然登门，由不得苏妄不多想，心底不由自主揣测起她此行的来意与目的。
压下心底的思绪，苏妄敛了敛神色，侧身退让一步，语气平静，“进来坐吧。”
她目光暗暗打量萧云舒的神情，想从对方温婉平和的眉眼间看出几分刻意或是算计，可萧云舒神色坦然，眉眼柔和，瞧不出半分异样心机。苏妄终究暗自叹了口气，任由她走进院中。
萧云舒径直走到院中青石桌旁，轻轻将食盒放下，打开盒盖，将里面温热的饭菜一一摆好，眉眼弯弯，语气温柔如故，“听闻你这几日埋头忙于公务，日日废寝忘食，未曾好好用饭，我便特意为你备了些吃食送来。”
说着，她端出一碗细腻莹润的甜酪，笑意浅浅，“今日特意做了你从前最爱吃的杏仁酪，尝尝味道可还如初。”
苏妄望着石桌上那碗冒着淡淡热气的杏仁酪，心口忽然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涩感慨。
这是萧云舒最拿手的甜品，从前二人交好时，她常常亲手做来给自己品尝，清甜细腻，是刻在记忆里的味道。
苏妄默默在石凳上坐下，拿起银勺，一口一口慢慢吃着杏仁酪。入口细滑香浓，甜度恰到好处，温润不腻，顺着喉间缓缓滑下，连日伏案梳理卷宗的疲惫与烦躁，竟也在这熟悉的味道里，悄悄散去了大半。
第188章 封存
石桌上温热的饭菜静静摆着，香气在安静的小院里慢慢散开。
萧云舒坐在对面，目光落在苏妄身上，见她只专心吃着自己亲手做的杏仁酪，桌上其他精致的饭菜一口都没有动，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轻声开口问道，“怎么只吃甜品，别的饭菜都不肯动几口？空腹只吃甜的东西，对肠胃不好。”
苏妄没有立刻回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温婉柔和的萧云舒。
萧云舒生来就是一副温柔性子，待人永远都是这般和气柔软。就算脸上没有笑意，眉眼之间也自带一种温和亲切的气质，让人觉得很好亲近。旁人都觉得她性子绵软，从来不会动怒发脾气，仿佛她这辈子发过最大的脾气，就是在地牢里跟自己说出往后再也没有瓜葛的那些气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苏妄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又直接，“你今天特意来我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
萧云舒听到这话，身子微微一怔，长长的睫毛轻轻垂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枝头，“在你心里，我主动来找你，难道就只能是有事求人、带着目的来的吗？”
苏妄看着她这副委屈又无辜的模样，心里稍稍软了几分，耐着性子认真说道，“我不喜欢跟人绕弯子，也不爱做表面上客套，有话我都想直白说开。你也清楚，现在陛下正在暗中清查朝中世家的势力，把那些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一点点拆开，正是宫里朝堂最敏感的时候。”
她眼神定定看着萧云舒，语气坦诚又清醒，“当初王亦禾从各大世家手里收走大批财物，你们萧家也在其中。我和王亦禾是好朋友，立场本就相近。如今我做了御前主事，是陛下身边的近臣。从身份和立场上来说，我和你、和萧家，本来就站在对立面。偏偏你选在这个关键时候来找我，难免会被旁人多想，也容易惹来闲话。”
萧云舒安静听着，慢慢低下头，神色透着几分无措与茫然，轻声说道，“我从来没想过这么多朝堂纷争、立场对立的事情。那日在御花园，你特意来找我道歉，说在地牢里对我说的那些伤人狠话，都不是你的真心话。我那时就以为，我们之间的误会已经解开，已经和好如初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后来听说你这几天忙着处理公务，连一顿安稳饭都没好好吃过，我心里惦记着，就亲手做了饭菜给你送过来。我没想那么多，也没想过……会给你带来麻烦。”
苏妄轻轻摇了摇头，神色缓和下来，“倒也不算给我惹了什么麻烦。只要你不是替世家来打探朝堂消息，不是来打听我整理卷宗的内容，那我们私下见面聊天，本来就是光明正大的事，不用在意别人怎么想。”
萧云舒抬起眼，眼神干净又坦荡，认真说道，“我真的不是替世家来打听消息的。陛下已经下了旨意，后宫里所有妃嫔，都可以自己选择往后的路。愿意回娘家的，宫里会派人护送；愿意改嫁过日子的，不用被旧规矩束缚；想自己出宫开店做生意的，朝廷也不会阻拦。我今天来找你，只是心里很乱，不知道自己出宫以后该做什么，想来问问你的想法。”
从古到今，世间女子都被老旧的礼教规矩牢牢困住。从小到大，总有人教她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人生的每一步都被安排得死死的，从来没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如今陛下突然放开所有束缚，把真正的自由摆在她们面前，很多人反而一下子慌了神，心里茫然无措，不知道该怎样去过属于自己的日子。
苏妄看着她眉眼间的犹豫和不安，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和开口，“你心里不是一直有个心愿，想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店吗？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正好可以去实现，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萧云舒听到这话，指尖不自觉轻轻攥住了衣角，沉默着犹豫了很久，脸颊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小声把心底的话说出口，“那日在御花园，你跟我说地牢里的狠话都不是真心的。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在心里悄悄想着。”
她抬眸看向苏妄，眼神认真又羞涩，“我想着等我出宫以后，你也是愿意陪我一起开铺子，往后我们两个人安稳过日子，不用卷入宫廷纷争，也不用理会世家恩怨。所以今天，我才鼓起勇气来问问你的心意。”
这番直白又真诚的话落在耳边，苏妄整个人当场愣住，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她沉默片刻，缓缓从石凳上起身，一步步走到萧云舒面前。微微低下头，乌黑的长发顺着肩头散落下来，衬得眉眼之间多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温柔妩媚，整个人的气场也变得暧昧，让人看不透心思。
苏妄静静望着眼前羞涩低头的萧云舒，语气带着一丝试探与疏离，“你为什么一定要执意和我一个女子一起生活？你是萧家嫡出的小姐，身份尊贵，就算离开后宫，凭着家里的家世和底蕴，也能过得衣食无忧、安稳富足，根本不用委屈自己，何必非要执着于和我相伴度日？”
萧云舒轻轻摇头，声音软糯又真挚，，“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我只知道，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我心里会觉得特别踏实，也特别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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