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手里的兵马,从始至终都只能有一个名义——保护百姓、镇守地方、安抚流民。只能守,不能攻;只能护民,不能逼宫。这便是我执意将民带至雍京城下的原因。”


    王亦禾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条理清晰地拆解着破局之法,


    “想要打破这层死局,就必须找三个完美的借口,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让所有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其一,跟着我们的上万百姓,不能被说成聚众作乱、图谋不轨。要有一个堂堂正正的由头逼近雍京,那就是向昏君讨公道、向贪官要生计,借着大军庇护,浩浩荡荡前往京城,讨伐权贵劣绅。”


    王亦禾眸光清亮,一语点破机关,“近日传遍各地的涝灾漠视、官吏盘剥、朝堂贪腐这些内情,定是你家主子故意放出去的。”


    小威躬身颔首,“公子看得通透,确实是主子所为。”


    “无非是先搅动民心,”王亦禾淡淡道,“让万民北上讨公道师出有名,也好为后续变局,铺足舆论由头。”


    “其二,你家主子麾下的军队,也不能被说成起兵谋反。要借着‘保护沿途万民安危、防止世家私兵欺压百姓’的名义,名正言顺进驻雍京外围,稳稳围住皇城,驻军护民,而非起兵逼宫。”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需要一个无可辩驳的理由,让方清珩顺理成章带兵踏入皇宫,擒拿方烬洲。”


    “只要方烬洲一倒,帝位瞬间空悬,朝堂无主,朝野文武、世家门阀、天下万民,届时民反,靠兵斗了他们,他们才会看清唯有方清珩能安抚民心,安邦定国,便会不约而同,哭着求着请她登临大位。到那时,她不是抢位、不是谋反,是万民所请、众望所归,再也没人敢拿女子身份、礼法旧规非议她半句。”


    他语气笃定,一字一顿道,


    “而能把这三层借口全部串联起来,既能让百姓出师有名、让军队围城有理,又能让方清珩入宫擒拿昏君顺理成章的那个人,就是我。现在,你总该彻底明白了吧?”


    小威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瞬间豁然开朗,脸色骤然凝重,声音都隐隐发颤,眼底满是震惊与不忍,


    “公子……您这话的意思,是打算再度以身入局,把自己当作最关键的棋子,主动踏入皇城虎口,落入方烬洲手中,以此作为引爆全局的引子,为主子铺好登基之路?”


    “嗯。”


    王亦禾应声淡淡,平静得仿佛早已下定必死的决心,没有半分犹疑。


    “但有一点你记好,这件事,我不想让方清珩提前知晓。若是她早早得知,必定不顾一切强行拦我、闯宫救人,反倒打乱全盘布局,前功尽弃。”


    他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无奈,坦坦荡荡吐露心底想法,


    “我知道一旦落入方烬洲手里,少不了受审问、受刁难,甚至免不了皮肉之苦、牢狱折辱。我这人本就怕疼,也不想平白无故受尽折磨。”


    “我提前把这些告诉你,是信得过你的为人和口风。你不用提前给方清珩报信拦我,只需要暗中盯着宫里动向、盯着我的处境,卡着最合适的时机去通报。”


    “等我进宫、被方烬洲拿捏,稍稍受一点苦头、足以做实昏君迫害功臣良人的名头之后,你再立刻快马传信给方清珩。既不提前泄露计划、坏了大局,又能让她来得及时,不至于让我受尽酷刑、熬到重伤难堪,只稍稍受点小罪就好。”


    “我注定要走这一趟,苦头躲不掉,只能靠你拿捏分寸,帮我把受苦的时长、程度压到最低。”


    车厢外瞬间陷入长久的沉寂。


    说到这里,王亦禾难得褪去沉稳谋划,多了几分接地气的真实与软意,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小声嘀咕,


    “说实话,我这人挺怕疼的,也受不住牢狱囚禁、严刑拷问那一套。我故意入局是为了成那破局的棋子,可不是为了白白挨皮肉之苦。”


    车厢外陷入长久的死寂。


    小威垂首而立,心绪翻涌万千,敬佩、动容、心疼与为难交织在心间。他这才懂王亦禾的深意,不是怕方清珩救得太早,而是不能救得太早;入局是注定的,皮肉之苦避不开,只能靠他掐准时机,少受几分罪


    良久,小威压下心底所有波澜,敛去情绪,神色变得无比肃穆、郑重,深深躬身抱拳,语气沉稳坚定,带着誓死遵从的决绝,


    “属下记下了。定严守秘密,绝不提前走漏半点风声,坏了公子全盘计划。往后公子入宫之后,属下会暗中紧盯宫内动静,细心拿捏时机,待到恰到好处之时,即刻传信主子。既成全大局,也定会护着公子,不让您平白受太多皮肉之苦与无端折辱。公子有任何吩咐,属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第150章 护民


    数万民队伍如同滚滚洪流,一路从南疆、嘉宁地界向北蔓延推进,离雍京城越来越近。


    队伍每日都有沿途乡民不断加入,人流绵延数十里,人声浩浩荡荡,声势如山压城。消息一日三传飞入皇城,落在金銮殿上,瞬间把本就暗流涌动的朝堂,搅得紧绷如弦、水火难容,各方势力拉扯博弈,每一句话都藏着机锋与杀机。


    金銮大殿,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班,个个面色凝重,心事沉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谁都清楚,城外流民压境,早已不是简单的民怨请愿,而是牵扯皇权、世家、长公主三方的生死棋局。


    一名老牌世家出身的老臣率先跨步出列,神色肃然,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满朝文武,最后刻意在方清珩身上深深定格一瞬,高声启奏,


    “陛下!数万流民聚众北上,一路毫无阻拦直逼雍京,此事绝不是偶然!依老臣看,背后必定有人暗中布局、刻意纵容!”


    “否则沿途州县官吏为何个个按兵不动、无一拦阻?分明是有人在幕后撑腰,放任流民逼近皇城,其心叵测,不得不防!”


    这话落点极毒,明着谈流民作乱,实则把所有嫌疑都暗暗扣在了方清珩头上,满殿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率先插话。


    立刻有官员愤然出列,上前一步,语气铿锵,当场直面反驳,毫不避讳朝堂情面,


    “大人此言未免太过牵强,一味栽赃嫁祸!各地官员不肯出兵阻拦,并非受人指使,而是他们自己良心有愧!”


    “这些年苛捐杂税层层加码,大小官吏层层截留贪墨,把百姓榨得油尽灯枯。良田荒芜、灾荒连年,朝廷视而不见,官府只顾中饱私囊,硬生生把安分百姓逼得背井离乡,千里迢迢奔赴京城讨一口活路、求一个公道!”


    “把万民逼到这般绝境的,不是旁人,正是我们朝堂上这些只顾私利、不顾民生的官僚!”


    那老臣脸色瞬间铁青,袍袖一甩,冷哼出声,语气带着几分蛮横压制,


    “哼!空口白牙随意论断,无半分真凭实据,便是肆意污蔑朝堂同僚,实属大逆不道!”


    “污蔑?”耿直官员寸步不让,声音陡然拔高,直击要害,句句戳破遮羞布,“那敢问大人,今年全境征收的赋税银两,动辄千万之数,如今去向何处?”


    “民间涝灾泛滥、饿殍遍野,家家户户食不果腹;可国库依旧空空如也,钱粮不见分毫入账!这么多民脂民膏,难不成还能凭空长翅膀飞了不成?”


    大殿内瞬间炸开了锅,两派官员当庭对峙,唇枪舌剑、互不相让。世家老臣言辞狡辩,百官各怀鬼胎缄默观望,清直之臣据理力争,争执声在肃穆的大殿里来回回荡,气氛紧绷到了极致,仿佛只需一点火星,便能彻底引爆。


    龙椅之上,方烬洲斜倚御座,单手慵懒撑着额头,眉宇间满是不耐与烦躁。他冷眼俯视下方吵作一团的百官,目光阴恻恻一转,落在立在下方神色淡然无波的方清珩身上。


    自流民消息传来,方清珩始终静默而立,不争不辩,清冷眉眼间无半分慌乱,仿佛城外压境的数万流民、殿内撕裂的朝堂纷争,都与她无关。


    方烬洲心头憋着一股闷气,故作从容开口,语气带着刻意试探与刁难,


    “朝堂众臣争论不休,局势纷乱难平。长公主素来谋略过人,眼下这般局面,不知有何高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在方清珩身上,等待她开口,也暗自揣测她的心思。


    方清珩缓缓抬眸,清冷的视线淡淡掠过龙椅上的方烬洲,不卑不亢,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掌控全局的分量,一字一句缓缓道,


    “民有诉求,便予回应。他们想要什么,朝廷便给什么,不必刻意镇压,更不必无端推诿。”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立场鲜明,直接站在了万民一侧。


    方烬洲眼底掠过一丝阴狠的算计,立刻顺着她的话头往下引,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这些年朝堂世家大多保持中立,既不彻底依附自己,也不肯倒向方清珩,始终游离在两股势力之间,处处掣肘他集权。方烬洲早就心生嫌隙,恨不得借机一网打尽,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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