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威闻言,语气不由得低落几分,带着些许委屈,


    “几位哥哥总说我年纪尚轻,心性太过单纯,不宜沾染这些勾心斗角的纷争,故而凡事都瞒着我,从不与我细说内里关节。”


    王亦禾漫不经心岔开话题,语气闲散如常,


    “我记得你们家乃是四兄弟一同侍奉你家主子。说起凶悍,当初第一次见面,那性子最冲、气场最凌厉的,便是你二哥吧?”


    小威应声回道,


    “正是二哥。他常年混迹边关军营,游走各方暗中搜集军政情报,极少回府露面。那日属下与公子初遇,也恰好赶上二哥回京禀报要事,才得以碰面。”


    车厢内忽然安静一瞬。


    王亦禾的语气骤然褪去所有散漫随意,变得平淡无波,像是随口唠家常,可字里行间却透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缓缓开口,


    “我一直很好奇。当年你家主子跌落悬崖遇险,你们四兄弟寸步不离护在身侧,怎会让她落到那般绝境?”


    气氛陡然沉了下来。


    小威心头一凛,不敢有半点隐瞒,语气沉肃,细细回想当年往事,据实回道,


    “彼时方烬洲早已对主子心存忌惮,暗中派遣五十名顶尖死士,半路设伏截杀。那时主子连日劳心耗神,本就已是强弩之末,体力不支。”


    “我们四兄弟拼死上前,全力缠住一众杀手,死战拖住追兵,拼了性命为主子杀出一条退路,护着主子先行脱身逃离。一直确认主子走远、彻底安全,我兄弟四人才且战且退,借机突围撤离。”


    王亦禾眸光微凝,继续淡淡追问,


    “后来事态凶险,你们又是如何重新寻到我这的?”


    “是龙承银号。”小威如实答道,“主子脱险之后,便是借着遍布天下的龙承银号暗线,悄悄传信给大哥,我们才循着消息踪迹,顺利寻到主子。”


    王亦禾默然颔首,眼底暗流翻涌。


    原来当年那场生死劫里,还藏着这么多他从未听闻、从未参与的隐秘过往。


    方清珩独自扛下的凶险、暗卫四兄弟的拼死护主、龙承银号遍布朝野的暗线布局……一桩桩,一件件,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城府与隐忍。


    第148章 是棋子并非利刃


    王亦禾安坐于马车车厢之中,软垫倚靠,车帘半掀,目光淡淡望着窗外连绵前行的人群。


    车前,小威执缰驾车,身姿恭谨,一路沉默随行。车厢里静悄悄的,唯有车轮滚动的沉闷声响,在天地间悠悠回荡。


    良久,王亦禾才缓缓开口,语气轻缓,却裹着一层看透世俗桎梏的寒凉与无奈,


    “这世上最让人绝望的事,从来都不是遥不可及、求而不得。而是明明所有权势、兵力、财力、人心全都摆在眼前,唾手可得,偏偏被世俗规矩、世道礼法死死困住,眼睁睁看着近在咫尺的位置,却怎么也伸不出那只手。你家主子,这辈子,就困在了这样的绝境里。”


    小威闻言心头猛地一沉,神色满是困惑与茫然,语气恭敬又恳切,


    “公子所言太过玄奥深意,属下资质愚钝,实在参不透其中关节。还请公子细细明示,解开属下心中疑惑。”


    王亦禾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故作高深,缓缓剖开这世道的不公,也道尽方清珩心底藏了多年的隐忍与遗憾。


    “你家主子是什么人物,你比谁都清楚。”


    “文能安邦定国,运筹朝堂权谋;武能执掌兵权,坐镇四方军营。龙承银号遍布天下,富可敌国;朝堂半数官员皆仰其鼻息,地方州府无不敬其威名。论才情、论手段、论格局、论魄力,放眼整个大雍朝堂,上至皇室宗亲,下至文武百官,没有一人能及得上她半分。”


    “若是她生在一个男女平等、不拘世俗礼法的时代,别说登临帝位,便是开创盛世、改制立规,于她而言也不过是抬手之间的事。凭她的本事,稳稳坐定至尊之位,无人敢置喙,无人敢非议。”


    “可偏偏,她生错了时代。”


    王亦禾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与唏嘘,字字句句,都戳中这封建世道最刻薄的软肋,


    “这是一个男尊女卑刻入骨髓的世道,女子生来便被圈在后宅闺阁,相夫教子才是世人眼中的本分。朝堂权柄、江山社稷,从来都被默认为男子专属。”


    “倘若方清珩是男子,以她如今权倾朝野、手握重兵的实力,就算起兵造反,推翻方烬洲的统治,自己取而代之,世人也只会称颂她雄才大略、王者风范。历史永远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要最终坐稳了江山,过往的手段、起兵的缘由,都会被后世美化传颂,没人会揪着她的出身和起兵的由头没完没了地苛责。”


    “可她偏偏是女子。”


    “就这一个身份,便成了她一辈子跨不过去的坎。”


    “你看如今的方烬洲,身居帝位,荒淫无度,沉迷酒色宴饮,荒废朝政不理民生。连年涝灾百姓流离失所,他视而不见;地方官吏层层贪腐截留赈灾粮款,他置之不理;朝堂官员结党营私祸乱朝纲,他纵容包庇。这般昏庸无道的帝王,世人也只敢在私下悄悄埋怨,无人敢公然讨伐非议。”


    “可换做方清珩便截然不同。”


    “一旦她真的坐上那至尊帝位,执掌天下权柄,朝野之中那些守旧老臣、酸腐文人,会立刻群起而攻之。他们不会看她治国理政的本事,不会看她体恤百姓的仁心,只会死死抓着‘女子称帝’这一点大做文章。”


    “往后但凡朝堂出一点纰漏,地方有一点祸乱,甚至天象稍有异动,都会被安在她的头上。哪怕她一辈子兢兢业业、勤政爱民,只要做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会被这些人无限放大,一辈子揪着不放,诟病终身,甚至遗臭千古,被钉在史书的非议柱上。”


    “所以你看,她明明拥有掀翻朝堂、登顶至尊的全部资本,却偏偏被性别、礼法、世俗流言捆住了手脚。空有滔天权势,空有万民敬仰,却始终不敢踏出最后那一步。就算强行坐上那个位置,也落不得好名声,逃不开千古骂名。这便是她此生最大的无奈与悲哀。”


    小威静静站在车外,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心神巨震,久久无法回神。


    他侍奉方清珩多年,只知主子清冷孤高、城府深沉,权势滔天,却从未从这个角度看透她心底深藏的桎梏与身不由己。此刻听完王亦禾一番剖白,才猛然明白,自家主子看似手握一切,实则早已被这封建世道牢牢困住,进退两难。


    沉默许久,小威才慢慢回过神,眼底闪过一丝恍然,试探着开口问道,


    “属下如今总算懂了主子的难处。那公子此番不辞辛劳,一路收拢沿途上万百姓,浩浩荡荡奔赴雍京,莫非是特意为主子收拢天下民心?借着万民归心的声势,倒逼朝堂世家门阀,借着百姓的力量彻底洗牌腐朽的朝堂格局,为主子铺平一条名正言顺登基的坦途?”


    王亦禾靠在车厢壁上,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冷静而清醒,不带半分理想化的空想,


    “你只看懂了表层,却没看透内里的关键。”


    “寻常百姓,终究只是无权无势的布衣苍生,手无寸铁,无官无职,看似人多势众,实则根本撼动不了盘根错节的朝堂根基,更没法跟传承百年的世家门阀抗衡。”


    “你别看着现在跟着我们的有近万人,声势浩大,可那些世家大族私下豢养的私兵、暗藏的死士,随便一支队伍出动,就能轻而易举将这群手无寸铁的百姓剿灭驱散。单凭百姓一腔怨气,根本洗不动朝堂固化的旧格局。”


    “但我为何还要一路收拢众人?”王亦禾语气一顿,缓缓道出关键,“因为他们虽不能当下掀翻朝堂,却是日后废旧规、立新规,重塑天下礼制、打破男女桎梏最有力、最不可替代的筹码。”


    “将来若是你家主子顺利执掌天下,想要废除男尊女卑的旧俗,想要改制立法、体恤民生,想要打破世家垄断朝堂的局面,靠文武百官、靠世家门阀根本行不通,唯独这群受过欺压、盼着安稳日子的百姓,会成为最坚实的后盾。他们是长远布局的棋子,却不是当下破局的利刃。”


    第149章 进宫


    小威越听脑子越乱,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一脸茫然无措,语气带着几分窘迫,


    “公子这般拆解,属下反倒越发糊涂了。当下破局无路,长远又要布局民心,属下实在绕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还请公子说得再直白透彻一些,别再绕弯子了。”


    车厢里传来王亦禾一声无奈的长叹,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纵容。


    “唉,也罢,我索性把全盘布局掰开揉碎,跟你说得明明白白,让你彻底看透这盘棋局。”


    “如今最大的死局,卡在两个关键点上。”


    “第一,你家主子想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坐上帝位,接手江山社稷,可昏君方烬洲死死占着位置,丝毫不肯主动让位放权。”


    “第二,方清珩手握重兵,却绝对不能主动出兵逼宫。一旦她率先调动麾下军队围攻皇城,不管初衷是什么,都会被朝野上下扣上‘谋逆造反、以下犯上’的大帽子。从此落人口实,一辈子都摘不掉叛臣逆女的名头,就算最后登基,也依旧逃不开世人非议,正中那些老臣与世家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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