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县城的胜利,只是一时安稳。想要永久摆脱层层盘剥,不再年年被官吏地主拿捏生死,想要往后岁岁安稳、衣食无忧,就不能只局限于一方小小村落。”


    “两月之后,我会准时返回林家村。”


    “若那时,你们不愿再被动挣扎,不甘只勉强熬过寒冬,想要一份长久安稳、世代太平,我便亲自带领你们奔赴雍京,去争、去闯、去拼,为天下百姓,讨一份真正安稳的未来。”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坦荡包容,“此行前路凶险莫测,刀兵相向,风波不断,是一场赌上性命的豪赌。两个月的时间,留给你们好好思量。”


    “不必只局限于青壮男子,乱世求生,女子亦可自立自强,妇女亦能顶起半边天。愿意同行、愿意并肩前行的,皆是同道之人。”


    一番话落下,众人心中既有憧憬,又藏着忐忑。


    一名年长的汉子往前踏出一步,满脸担忧,出声问道,“王公子,你此番远行,路途遥远。若是你走后,朝廷派兵围剿、官兵前来报复,我们村落该如何自处?”


    这个问题,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瞬间牵动全场心神。


    王亦禾淡淡一笑,语气笃定安稳,给足所有人定心丸,“诸位只管安心。我早已安排人手留守周边山林,暗中封锁嘉宁城动乱的消息,截断情报外传。”


    “两地路途遥远,讯息传递迟缓,加之城防空虚、官场混乱,短短两月之内,绝不会有大规模官兵前来围剿进犯。只要你们依旧同心团结、彼此守望,便能安稳度日,静待我归来。”


    听完这番保证,所有人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一名村民攥紧手中分到的粮食,目光恳切,高声回应,“王公子,我们就在林家村安安稳稳等着您!两月为期,定不负相约!”


    人群纷纷附和,赤诚又坚定。


    人的心性,从来都是在绝境之中悄然蜕变。


    从前只求苟活,熬过一日是一日;如今拼死一战换来胜利,挣来温饱与尊严,人心便再也回不去从前的麻木怯懦。


    欲望与希望相生相伴。


    打赢第一场血战,便会向往第二场胜利;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粮食,便想要永久守住这份安稳;从任人宰割的蝼蚁,变成手握底气的强者,这群被欺压半生的百姓,心底早已燃起无尽的向往。


    第136章 一字一句


    金銮大殿肃穆森冷,檐角铜铃无风自鸣,透着几分深宫独有的沉寂。


    方清珩坐在那,一身朝服剪裁利落,身姿挺拔清冷,眉眼间自带疏离凛然。她抬眸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方烬洲,对方依旧是那副散漫慵懒的模样,半倚龙椅,眉眼倦怠,漫不经心听着下方官员轮番奏报。


    一桩桩尽是朝堂虚礼、地方琐碎杂事,无人提及民生疾苦,无人过问乡间百姓的死活。


    日复一日,年年如是。


    方清珩暗自轻叹了一口气,心底漫起一丝深深的无力。


    她早已收到小威从千里之外加急传回的密信,纸上寥寥数语,却勾勒出乡野间最真实的惨状。她比满朝任何一人都清楚,如今底层百姓正深陷何等煎熬。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地主官吏沆瀣一气,明明秋收丰产,百姓却依旧食不果腹、朝不保夕。


    可大殿之上,满朝文武个个明哲保身,无人敢追问一句,那些凭空多加征收的税银,究竟流向了何方。


    方清珩无需细查,心中早已了然。


    大半银钱尽数落入贪官污吏腰包,被世家权贵暗中瓜分蚕食,真正用来安抚百姓、充盈国库的,寥寥无几。这看似繁华的朝堂,内里早已腐坏不堪。


    冗长枯燥的朝会终于落幕,百官躬身退散。


    方清珩回转长公主府,褪去繁重威严的朝服,换上一身素雅素色常衫,敛去朝堂上的锋芒冷意,眉眼间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她独自一人缓步走向院中开辟的一方稻田,这里栽种着王亦禾视若珍宝、亲手改良培育的稻种。


    微风徐徐拂过田垄,稻穗摇曳起伏,漾开层层浅浅绿波。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稻香,看着这片长势繁茂的稻苗,方清珩连日被朝堂纷争搅得浮躁烦闷的心,竟一点点沉淀安稳下来。


    恍惚之间,仿佛王亦禾就站在身侧,眉眼温润,围着稻田絮絮叨叨,跟她讲育秧、讲收成,叽叽喳喳,鲜活又暖心。


    她俯身轻拂过饱满的稻穗,在心底默默盘算时日,按节气长势,九月中旬便能成熟收种。


    就在她凝神伫立、心绪渐宁之时,身后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大威垂手立在不远处,双手恭敬捧着一封素白信封,还有一只莹润小巧的白瓷药瓶,轻声躬身禀报,“主子,前方暗卫传来物件,是公子寄来的书信,还有一只瓷瓶。”


    听闻是王亦禾的来信,方清珩心底瞬间掠过一抹藏不住的欣喜,心头轻轻一颤。


    但她素来沉静内敛,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指尖依旧轻轻拨弄着稻叶,语气淡然无波,不露半分心绪,“他们现下到了何处?”


    “回主子,嘉宁城风波已然平息安顿妥当,公子一行人已动身走水路,启程前往叙江城。”


    方清珩眸色微沉,淡淡追问,“嘉宁城聚众起事、斩杀贪官官兵的消息,确保不会传入雍京。”


    “属下早已安排妥当,嘉宁一事会尽快在民间发酵,而朝堂这边,半点风声也无从打探。”


    “甚好。”


    方清珩缓缓抬手,接过那封书信与温润的白瓷瓶,语气清淡吩咐,“你退下吧,不必在此候着。”


    “是。”大威躬身应声,轻步退离院落,悄然守在院外,隔绝旁人打扰。


    庭院瞬间静了下来,只剩风声拂过稻禾的沙沙轻响。


    方清珩握着信笺与瓷瓶,缓步走入内室,轻轻合上房门,将外界所有繁杂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卸下所有清冷孤傲的伪装,她眉眼染上温柔的缱绻,迫不及待坐在案前,小心翼翼拆开信封。


    第一张信纸,字迹工整沉稳,是王亦禾细心斟酌写下的叮嘱,


    “瓷瓶内是我连日亲手搓的秘制药丸,不是寻常疗伤药。危难关头服下,在半个时辰内麻痹周身痛感,瞬间提振气力、增幅内力,能让你在险境中脱身自保。只是药劲褪去之后,会昏睡整整一日,万万不可多服,慎用。”


    一字一句,皆是细致入微的牵挂,字字都在惦念她身处朝堂险境,时时为她安危着想。


    方清珩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心底暖意蔓延开来,温柔得一塌糊涂。


    她缓缓展开第二张信纸,上面没有任何多余话语,只有“方清珩”三个字,一笔一画,写得有些弯弯扭扭,却密密麻麻、反反复复写满了整张纸。


    像是他独坐灯下,一遍遍默念她的名字,落笔成字,满心满眼,皆是她的身影。


    再翻开第三张信纸,依旧别无他言,只重复写着四个字——我想你。


    字迹稚拙执拗,密密麻麻铺满纸页,直白、滚烫,毫无遮掩,把千里相隔的思念,写得淋漓尽致。


    方清珩望着满纸的名字与相思,清冷的唇角不由自主向上扬起,漾开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王亦禾黏在她身边的模样,温顺又缱绻,直白地挨着她、靠着她,眉眼弯弯,一遍遍轻声说着想她,赖着不肯离开。


    一室静谧,相思暗涌。


    她望着信纸上稚嫩的字迹,心底软得发疼。


    千里路遥,山水相隔。


    他在乡野为民奔波,她在朝堂制衡周旋。


    他念着她,又何尝不是,她也早已刻骨思念,盼着他早日归期,盼着再见一面。


    心底无声默念,


    我也很想你,王亦禾。


    第137章 渡船


    江边渡口,江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浪涛轻轻拍打着岸石,泛出细碎的白沫。


    王亦禾坐在轮椅上,目光直直望向水边停泊的那艘巨船。


    船体依旧是旧时漕运大船的轮廓,气势恢宏,稳稳泊在江面,可最惹眼的是船舷两侧,凭空多了两根高高竖起的铁铸烟囱,透着一股和这个古旧时代格格不入的现代模样,看着格外新奇。


    王亦禾眼睛都亮了,一脸不敢置信,“这就改好了??”


    小威站在一旁,说起这事还带着当初亲眼见证的震撼,语气透着几分兴奋,“是啊公子,早就按您画的图纸改完了。底下船舱里,也按您的设计装好炮筒了。工匠们私下试过射程,足足能打五百米远,威力大得吓人,一炮下去碎石崩裂,声势惊人。”


    “好家伙,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跟我说一声?我连现场都没赶上看!”王亦禾满脸郁闷,垮着一张脸,活像错过了天大的热闹。


    小威老老实实回话,“那时候您伤势没好,一直躺着休养呢。主子说了,这事要是让您知道了,保准忍不住要爬起来折腾,到处琢磨改装、试炮,耽误养伤,索性就没告诉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