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他的死,成为敲醒这些麻木百姓的第一记惊雷。”


    “是,属下即刻去办!”小威不敢耽搁,转身隐入夜色,去联络暗中人手。


    车厢内重归寂静。


    王亦禾缓缓靠在锦垫上,闭上双眼。


    白日里他温和从容,运筹自若,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早已翻江倒海,焦虑得几乎窒息。


    一闭眼,嘉宁府衙外那片刺目的鲜血、青年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模样,就死死缠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那人拼尽全力哀求,不过是求一条活路,最后却死在自己亲手改良的丰收之年里,何其讽刺,何其残忍。


    他下意识攥紧衣袖,指节泛白。


    若是方清珩在就好了。


    以她的雷霆手段,那人便不会死,谁敢如此草菅人命?那些贪官劣绅,早已被她连根拔起,血债血偿。他也不必这般急切,不必强压下翻涌的怒意,逼着自己装作冷静从容。


    车厢内一片寂静,王亦禾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方清珩。


    他想她,从不是指望她能为自己遮风挡雨。


    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只要安安静静在他身边,他的心就定了,就稳了。


    不知从何时起,方清珩早已是他的归宿,是他最牢不可破的后盾。


    有她在,他便敢直面这世间所有风雨。


    可她不能来。


    她身在雍京漩涡中心,要与皇帝周旋,要震慑世家老臣,要牢牢握住兵权政权,她有更凶险的战场要守。


    他们隔着千里山河,各自为战,都在拼尽全力,为对方扫清前路荆棘。


    一夜无眠,天光微亮。


    王亦禾即刻让小威进城购置药材。马车藏在密林,他坐在车内,凭着米团指示的药理,亲手碾药、调和、搓制、风干。指尖被药汁染得发黄,疲惫爬满眉眼,他却一刻不停——这些疗伤固本的药丸,是他撑着伤势的底气,也是他接下来行事的保障。


    时光飞逝,直至暮色四合,明月高悬,夜色彻底笼罩大地。


    小威重新推来轮椅,稳稳扶他坐好,踏着月光,朝林家村祠堂缓缓而去。


    离子时还有片刻,远远便看见祠堂方向灯火摇曳,人头攒动。


    待走近,王亦禾微微颔首——祠堂内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大半都是当初跟着他改良稻种的林家村村民。他们看见王亦禾,眼中立刻亮起热切的光,纷纷围上前来,热情打招呼,又担忧地看着轮椅,七嘴八舌询问伤势。


    王亦禾脸上挂着温和笑意,耐心一一回应,语气温柔,瞬间拉近了距离。


    子时一到,隔壁村落的村长们才陆续赶到。他们久闻王亦禾的名声,却自持身份,不像林家村村民那般热忱,只是拱手见礼,神色间带着几分审视与疏离。


    不过片刻,这座乡村祠堂已密密麻麻挤了近三百人。白发老者、面黄肌瘦的汉子、满面愁容的妇人,人人衣衫陈旧,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愁苦与疲惫。


    喧闹声越来越大,几乎要掀翻屋顶。


    就在此时,一道洪亮有力的声音骤然响起,稳稳压制全场纷乱,“诸位安静!莫要吵扰王公子!”


    说话的是隔壁李家村村长,他上前一步,对着王亦禾拱手,语气沉稳,“王公子,久仰大名。今日您召集我等,必有要事,有话但说无妨,我等洗耳恭听。”


    王亦禾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一张张愁苦的脸,声音温和却清晰,传遍祠堂每一个角落,“既如此,我便直说了。”


    “乡亲们,我知道你们苦。我教你们育秧、选种、施肥,一心只想让田地多产粮,让你们能吃饱穿暖,过一个安稳暖冬。”


    他声音沉了几分,字字戳心,直直砸在每个人的痛处,“可我没想到,收成翻了倍,你们的日子反倒更难熬。地主坐收七成租子,府衙肆意加税,粮商联手压价,辛苦一年,连本钱都换不回。”


    “你们起早贪黑,勤恳守法,从未有过半分逾越。可你们守了规矩,吃尽苦头,却依旧活不下去!这不是你们的错,是这世道,不公!”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炸开。


    积压已久的委屈、绝望、愤怒,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说得太对了!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豺狼当道,我们老百姓根本活不成!”


    “今年冬天,不知要饿死多少人啊!”


    “王公子,您见识广,本事大,求求您,给我们指条活路吧!”


    哭喊声、叹息声、哀求声交织在一起,充斥整座祠堂。


    第131章 起义一


    王亦禾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声音温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我问你们,是不是心里都盼着有位高官能站出来替你们撑腰,帮你们讨回过冬的粮食,惩治那些欺压你们的地主与贪官?”


    “对!”


    近百人齐声应和,声音里裹着长久以来的委屈与期盼,在狭小的祠堂里嗡嗡作响。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即便真有这样的人出现,能救你们一次,难道还能次次都护着你们?”王亦禾语气微沉,步步紧逼,“嘉宁城总要有人治理,这批贪官劣绅被赶跑了,下次再来一批更贪婪的,你们又该如何?你们田地种得越好,粮食收得越多,他们就抢得越狠。直到把你们榨干、逼死。这个冬天,冻饿而死的,可能是你们的父母长辈,甚至是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孩子。”


    他顿了顿,看着一张张惶恐无助的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既然左右都是死路一条,你们为什么不站起来,为自己、为家人反抗一次?”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瞬间让喧闹的祠堂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王亦禾放缓语气,耐心地给他们算起了最实在的账,“地,是你们亲手耕的;粮,是你们日夜劳作收的;汗,是你们一滴一滴流的。可到头来,你们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连一条活路都没有。这合理吗?这世道早已颠倒,辛苦劳作的人食不果腹,不劳而获的人锦衣玉食。你们从不欠那些人什么,是他们,欠了你们千千万万条性命。”


    “是啊!凭什么!”几个性子刚烈的青年瞬间红了眼,攥紧拳头低吼出声。


    可深埋心底的恐惧很快又压了上来,有人怯生生开口,“可是……这样造反是要杀头的……”


    “杀头?我们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了,横竖都是死,还怕杀头吗?”立刻有人高声反驳。


    但更多人还是被朝廷的威势吓住,低声叹道,“官府有兵有马,有刀有弓,我们这些拿锄头的百姓,怎么可能拼得过……”


    刚刚燃起的一丝血气,瞬间又被绝望浇灭,人群再次陷入死寂。


    王亦禾看着他们,语气柔和却字字戳心,“我知道你们怕,怕官府,怕地主,怕挨打,怕掉脑袋。可你们越怕,他们就越嚣张,越会把你们往死里欺压。今日你们低头认命,明日依旧要任人宰割,不仅你们这辈要活在泥沼里,你们的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翻不了身。”


    村民们面色纠结,眼神在绝望与不甘之间反复挣扎,祠堂里只剩下沉重的叹息。


    就在众人犹豫不决、心乱如麻之时,祠堂外突然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喊。一个衣衫凌乱、头发散披的妇人连鞋都跑丢了一只,疯了一般冲了进来,正是林村长的妻子。


    “老爷子!老爷子啊!”


    林村长心头猛地一紧,连忙上前扶住快要瘫软在地的妻子,急声问道,“出什么事了?怎么慌成这样!”


    “石子……咱们的石子昨日去府衙缴税费,因为银子没凑齐……被那些衙役……活活打死在府衙门口了啊!”


    “什……什么?!”


    林村长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剧烈一颤,双眼猛地翻白,一口气没上来,当场便要昏厥倒地。


    “小威。”王亦禾见状,立刻沉声吩咐。


    小威身形疾动,瞬间上前,指尖飞快点在林村长心口、眉心几处穴位,强行稳住他的心脉,才让老人不至于急火攻心当场殒命。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在祠堂里轰然炸开。


    人群瞬间沸腾,议论声、怒骂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所有人都清楚,那个惨死的青年,就是林村长的儿子,是他们熟悉的同乡。昨日还鲜活的人,竟只因交不齐苛捐杂税,就被活活打死。


    王亦禾没有急于开口,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开浮沫,缓缓饮了一口。他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深沉的情绪,耐心等待着情绪彻底发酵。


    一旁其他几个村落的村长,早已面色凝重,纷纷与自己带来的村民低声商议。恐惧、愤怒、不甘在人群中疯狂蔓延,原本麻木的人心,在鲜血的刺激下,终于开始真正觉醒。


    待到祠堂内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的粗喘与压抑的怒火。王亦禾轻轻放下茶杯,瓷盏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越脆响,瞬间让所有人都凝神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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