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缓缓扫过场内每一张脸,有惶恐,有不甘,有绝望,更有压抑已久的血性。语气坦荡而沉定,不带半分虚掩,“我也不瞒各位。你们只要稍稍打听,便知我是奉旨巡查秋收的使臣。可奉旨,不代表我是来替朝廷粉饰太平的。”
“天下安稳,根基从不在皇宫大殿,不在高官厚禄,而在百姓。在你们能不能安居乐业,能不能吃饱穿暖。这,才是我南下的初心。至于这江山皇权最终归谁,对我而言,远不及你们能吃上一口热饭、能安稳过冬重要。”
一席话坦荡赤诚,掷地有声,瞬间击穿了村民们心底最后一丝疑虑。
他继续开口,声音越来越亮,带着滚烫的力量,撞在每个人的心口,“你们有手,有脚,有气力,有骨气。只要你们敢说一个‘不’字,只要你们齐心合力,要回属于自己的活路,你们就不是孤身一人。有我,站在你们身前;有天下千千万万被欺压的百姓,与你们并肩。”
若是换作旁人说这话,村民们只会当是空头许诺,嗤之以鼻。可眼前是王亦禾——是亲自下田教他们育秧、陪他们劳作、真心实意想让他们吃饱饭的人。他的好,他们实实在在受过;他的善,他们真真切切记着。
无需多言,信任早已深植心底。
“王公子!我们信你!”
不知是谁先吼出一声,瞬间引爆全场。
“我们信你!誓死跟着你!”
“求王公子带我们一条活路!”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冲破祠堂屋顶,直冲云霄。压抑了无数日夜的恐惧、委屈、愤怒,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化作滚烫的呐喊,震得人眼眶发热,血脉贲张。
王亦禾听着这此起彼伏的呼声,眼底微光闪烁。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轮椅扶手,不顾肋骨未愈的伤痛,硬生生挺直身躯,缓缓站了起来。
这一站,像是撑起了整片天地。
他目光如炬,声音洪亮,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震彻全场,
“好!他们不让我们活,我们就自己争一条活路!他们抢我们的粮食,夺我们的生计,我们就亲手拿回来!从今日起,我们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要做握紧锄头、护住家园的人!你们——愿不愿意跟着我干!”
“愿意!”
“誓死追随王公子!”
“跟着王公子讨公道!拼了!”
吼声震天,群情激昂,每个人眼中都燃起了火光。绝望被撕碎,怯懦被烧成灰烬,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热血与坚定。
王亦禾压了压手,声音沉稳有力,定下军令,
“好!今日大家先回去歇息,暗中通知各村乡亲。愿意与我们一道求生、讨回公道的,三日后,仍在林家祠堂集合。”
“三日后,我带你们,讨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是!”
一声齐应,气势如虹。
第132章 起义二
夜半三更,小威推着王亦禾的轮椅,缓缓行走在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上。
一路沉默行至村外僻静处,远离了零星散落的屋舍,王亦禾才缓缓侧过头,目光平静落于身侧的小威,语气低沉,字字斟酌,带着深谋远虑的冷静,
“小威,你即刻暗中下去安排,悄悄散播消息出去,三日后,嘉宁城附近村村民,齐聚林家祠堂聚众议事。”
听到这话,小威脚步骤然一顿,脸上瞬间浮现出浓浓的诧异与不解,连忙低头看向轮椅上的人,眉头紧紧蹙起,满心疑惑,
“先生,此举未免太过张扬。林家村百姓常年受地主压榨、官府苛索,心中积怨已久,只要您一声令下,百姓自然愿意追随,大可直接号召众人起事,为何大张旗鼓传开?”
在小威看来,如今民心早已动摇,只需稍加引导,便能顺势掀起反抗之势,这般刻意聚众,反而容易走漏风声,引来官府提前戒备,实在多此一举。
王亦禾垂落眼眸,修长微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轮椅扶手处被岁月磨出的纹理,眼底不见半分急躁,唯有一片洞悉世事的清明与冷冽。
他缓缓开口,嗓音清淡,却道破这世间最残酷的规则,
“你要明白其中的区别。寻常百姓自发聚众反抗,在朝堂律法、天下舆论眼中,那便是以下犯上,是乱民作乱,是实打实的造反,名不正、言不顺,天下人只会斥之为匪寇,届时天下侧目,无人会施以援手。”
话音稍顿,他抬眼望向远处隐在黑暗里的城镇方向,眸光沉凝,
“可若是百姓只是安分聚集祠堂,只求讨要公道、诉说生计苦楚,并无作乱之心,而当地官府不问缘由、不查实情,无端调动兵马,强势镇压手无寸铁的平民,这性质就全然变了。”
小威心神一震,脑中思绪飞速运转,转瞬之间豁然开朗,眼中的困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与敬畏,
“我明白了!前者是民反官,落人口实,处处受限;后者便是官逼民反!官府冷酷无情、欺压良善,视百姓性命如草芥,这般行径天理难容,届时我们手握全部实情与证据,占据绝对道义制高点,既能彻底点燃周边所有村落百姓的怒火,又能引得四方人心归附,师出有名,再无诟病。”
“没错。”
王亦禾轻轻颔首,神色平淡无波,却藏着步步为营的算计。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凝重,目光望向林家村内部沉沉的夜色,轻声询问,
“方清珩派来暗中驻守、负责护卫我安危的那些暗卫,如今是否已尽数潜伏在林家村周遭?能不能在动乱爆发之时,暗中护住村中老弱妇孺,尽量减少无辜百姓的伤亡?”
他心中清楚,一旦官府铁了心镇压,刀剑无眼,混乱之中必然会有流血牺牲,这一步棋,注定要用一部分人的鲜血,铺就往后反抗的前路。
小威神色一凛,郑重躬身回话,
“暗卫早已分批隐匿,分散埋伏在祠堂四周、村口要道、后山密林各处,气息尽数收敛,隐蔽行踪,不会被寻常人察觉。动乱发生时,他们不会贸然出手干预大局,只会暗中阻拦过激杀伐,护住无力自保的老人与孩童,将伤亡控制在最低范围。”
王亦禾沉默片刻,心底清楚,牺牲无法避免,乱世棋局,从来都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而冷静,
“终究是要付出代价。这场风波里,村民定会有死伤,这是无法避开的代价。唯有让他们亲眼目睹官府的冷酷、强权的压迫,切身体会到无路可走的绝望,才能彻底打碎他们对朝堂、对官府仅存的幻想,彻底死心,一心一意跟着我们反抗,谋求一条真正能活下去的生路。”
“一切皆在计划之中,便足够了。”
小威重重应声,心中已然领会王亦禾所有布局。
夜色更深,寒风愈发凛冽。小威小心翼翼俯身,稳稳扶住王亦禾的手臂,一步步缓步挪至马车旁,将人妥善安置进车厢之内。
厚重的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外面呼啸的寒风与冰冷夜色,车厢内安静密闭,淡淡的草药气息缓缓弥漫开来,勉强驱散了几分寒意。
“此地不宜久留。”王亦禾靠着柔软的软垫,周身疲惫翻涌,“前往县城,寻一处僻静安稳的客栈,暂住三日。接下来的时日,暂且放下所有俗事纷争,安心静养,我也要借着这几日好好泡药浴,调理身上旧伤,养足精神,静待三日后风波爆发。”
“属下遵命。”
小威应声退下,利落收好轮椅,翻身上马,驾着马车缓缓驶向县城方向。
一路颠簸赶路,待到驶入县城、寻得一处环境清幽、往来人杂却不易引人注意的僻静客栈
小威打点好一切,扶着浑身疲惫的王亦禾踏入客房。房间整洁干净,通风幽静,屋内早已提前备好一只宽大厚实的乌木浴桶,温热的清水注满大半桶,各类调理筋骨、化瘀疗伤的珍贵草药尽数投入水中,温热水汽袅袅升腾,青绿药汁泛着温润光泽,浓郁醇厚的药香缓缓铺满整间屋子。
“公子,药浴已经备好,温度适宜,可以入浴休养了。”
王亦禾微微点头,周身筋骨连日紧绷,酸痛疲惫早已深入肌理。他褪去外层衣衫,解下躯干上层层缠绕用来固定骨骼的白色绷带。
他缓步踏入浴桶,温热的药汤缓缓包裹住全身,暖意顺着毛孔渗入经脉骨肉,瞬间抚平了连日奔波的僵硬与寒凉。温热药力缓缓浸润伤痛之处,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连日积压在心口的烦闷、焦虑与疲惫,也在此刻缓缓消散。
王亦禾缓缓闭上双眼,整个人松弛倚靠在浴桶内壁,绵长舒缓地吐出一口浊气,眉眼间的疲惫彻底展露无遗。
沉寂片刻,他在心底轻声唤道,
“米团。”
一道清冷无波的机械电子音,即刻在他意识深处清晰响起,
“在。”
“全面扫描我的身体状况。”王亦禾轻声吩咐,语气慵懒疲惫,“查看旧伤愈合进度,骨骼、骨折患处有无错位复发,整体恢复情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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