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里的稻穗沉甸甸的,收割的时候,大家伙儿都高兴得哭了,想着今年终于能吃饱饭,终于能给娃添件新衣,给老人抓副药了……”
他说着,声音渐渐哽咽,浑浊的老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可谁能想到,丰收了,日子反倒更难熬了!”
王亦禾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早已一片清明。从嘉宁府衙外看见那摊鲜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改良稻种的善意,终究抵不过这吃人的世道。可他依旧故作不知,温声追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既是大丰收,村长为何这般愁眉不展?可是出了什么难事?”
村长再也忍不住,抬手抹了把眼角,声音沙哑又无力,“公子您有所不知啊!那些黑心的地主老财,见咱们收成好,眼红得发疯,竟狠心把租子一下子涨到七成!辛辛苦苦种一年的地,七成粮食都要给地主!”
“官府也跟着落井下石,原本的税银就不轻,如今竟凭空加了两成!粮铺还串通一气,拼命压低米价,我们就算把粮食全卖了,也换不来几文钱,更别说缴齐税银了!”
“以前收成差,虽然吃不饱,好歹还有些余粮,一家人饿不死;可今年收成这么好,交了租、缴了税,手里半粒口粮都留不下,这冬天,可怎么熬啊!”
“村里已经有好几户,把能当的东西都当了,还是凑不齐,眼看就要活不下去了……”
他越说越伤心,身子微微颤抖,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拼尽全力种好地,到头来却连一口饱饭都成了奢望。
王亦禾脸上的温和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他依旧保持着平静,语气却字字戳心,直抵根本,“既然如此,你们明知是死路,为何不反抗?”
村长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恐与无奈,连连摆手,脚步不自觉后退,声音都在发颤,“反抗?使不得啊公子!万万使不得!他们是官、是地主,手里有兵、有权,我们只是平头百姓,手无寸铁,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
“反抗就是谋反,是杀头的大罪!不光自己死,还要连累家人,连累全村!我们不敢,也不能啊!”
“可乖乖认命,不反抗,不也是死吗?”王亦禾抬眼看向他,目光温和却锐利,像一把藏在棉絮里的刀,轻轻一划,就撕开了这世道最残酷的真相,“不反抗,今年冬天,你、你的家人,还有村里的老老少少,都得活活饿死、冻死。”
“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拼一把?全村人,周边所有村落的百姓,只要大家拧成一股绳,集体反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若是一味退让,只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村长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反复张着嘴,却只挤出几个字,“可是……可是……”
他想反驳,却发现王亦禾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无法否认的事实。一辈子被“皇权天授、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念头禁锢着,他想反抗,却又怕得要死,深陷在恐惧与绝望里,动弹不得。
王亦禾见他犹豫不决,知道光靠道理,无法打破刻在百姓骨子里的怯懦。他缓缓抬眼,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向院外的马车,语气平静,却抛出了足以让村长魂飞魄散的重磅一击,“村长,你看见我那辆马车了吗?”
村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夜色中,那辆雕花木饰、装饰华贵的马车静静停在围栏外,乌黑的车身,精致的配饰,与这贫寒破败的村落格格不入,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拥有的。他当即愣了神,满脸疑惑,“这、这马车是……”
“我是承雍长公主的驸马。”
王亦禾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没有半分炫耀,却让整个院子瞬间陷入死寂。
“当初你在田间见到的那位,陪我一起查看稻种的女子,便是当今手握兵权、权倾朝野的长公主,方清珩。”
“哐当——”
村长脚下一个踉跄,狠狠撞到了身后的木桌,桌上的粗瓷碗晃了晃,险些摔落在地。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当即就要屈膝下跪,额头重重往地上磕,“草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驸马爷驾到,死罪!死罪啊!”
“不必多礼。”王亦禾伸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臂,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稳稳将人拦住,“这里没有驸马爷,只有王亦禾。你我依旧是故人,不必行此大礼。”
村长吓得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哪里还敢起身,哆哆嗦嗦地说,“草民、草民先前不知公子身份,多有怠慢,还望公子恕罪……”
“我说了,无妨。”王亦禾收回手,语气郑重,带着几分叮嘱,“此事我只告诉你一人,切勿外传。”
村长这才稍稍镇定,连连点头,像捣蒜一般,声音依旧发颤,“是是是!草民绝不敢外传!半个字都不会说!”
他抬眼看向王亦禾,依旧满是敬畏,小心翼翼地问,“驸……公子,您来这穷乡僻壤,是……是有何吩咐?”
王亦禾缓缓靠在轮椅上,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动容与无奈,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发自内心的惋惜,“我当初教你们育秧、改良稻种,本是一片真心,想让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饱穿暖,不再受饥寒之苦。我以为,只要粮食多了,你们的日子就会好起来,就能有活路。”
“可我一路从雍京赶来,看见了太多的不公,听见了太多的哭诉。你们辛辛苦苦种出的粮食,最终都成了地主官吏口中的肥肉,你们自己,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我才明白,我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许,都只是纸上谈兵。”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让在场的人都心头一沉。
“公子,您是真正的大善人啊!”村长再也忍不住,浑浊的泪水滚滚而落,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尘土里,对着王亦禾深深作揖,
王亦禾抬手虚扶,打断他的礼数,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也带着点燃星火的决心,“这份心意,我心领了。我的身份,你藏在心里就好,对外,依旧只当我是王公子。”
“明日,你拼尽全力,帮我召集周边所有村落的百姓。凡是和你们一样,被苛捐杂税、地主盘剥逼得走投无路的,越多越好。不管是村里的汉子、妇人,只要愿意来,我都等。”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漆黑一片的村落,望向那片死寂的稻田,声音轻却有力,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明日子时,我在村内祠堂等他们。”
“我有办法,给你们一条活路。”
村长浑身一震,抬头看向王亦禾沉静而坚定的眼眸,瞬间明白了什么。压抑已久的绝望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希望。他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重重跪下,对着王亦禾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公子放心!小的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把人都带来!”
“哪怕挨家挨户去敲门,哪怕被官府发现,豁出命去,我也把大家都带到祠堂!”
夜色深沉,寒风萧瑟。
第130章 想方清珩
夜色如墨,将林家村裹得严严实实。小威稳稳推着轮椅,送王亦禾走出村长家的小院,脚下的土路被月光照得泛白,四周静得只剩虫鸣与两人轻浅的呼吸。
到了马车旁,小威先将折叠轮椅仔细收好,固定在车侧木架上,随后半蹲下身,稳稳托住王亦禾的手臂,放轻动作,“公子,慢些,别扯到伤。”
王亦禾微微俯身,忍着肋骨处隐约的钝痛,轻步踏入车厢。车内铺着厚软锦垫,是方清珩特意为他备下的,坐上去便卸了大半疲累。他掀开车帘一角,低声吩咐,“把车赶到后山偏僻处,寻个隐蔽地方歇脚,明日步行进村。”
这辆马车雕梁精致,锦帘华贵,在乡间太过扎眼,极易引来官府耳目,也会让淳朴村民心生敬畏,反倒拉远距离。可他又不能弃之不用——这是奉旨督办秋收的明证,是做给雍京的方烬洲看的幌子,明明白白告诉他,自己安分守己,从未逾矩。
小威应声扬鞭,马车缓缓驶离村落,朝着更深的山林而去。树影婆娑,黑影幢幢,却不必半分担忧,暗处数名暗卫如影随形,皆是方清珩派来的死士,护得他周全。
马车停在密林深处,小威守在车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解,“公子,村长儿子的事,您方才为何一字不提?老人家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儿子已经……”
后半句他实在不忍说出口,声音渐渐低哑。
车厢内沉默片刻,才传来王亦禾平淡的声音,那平静之下,藏着压不住的低落,“世人皆厌坏消息,更恨带来坏消息的人。此刻告知,除了让他当场崩溃,于我们行事毫无益处,反倒添乱。”
他顿了顿,语气沉如寒石,“他不会白死。明日自会有人报信,你现在就去安排,务必让村长儿子被活活打死的事,在明日祠堂集会之上,当众捅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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