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威见他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转而轻声道,“那公子呢?跟着您这么久,从未听您提过生辰,若是有日子,属下也好记在心上。”


    “我们那儿的计时算法与这里不同,早就对不上日子了。”王亦禾靠回柔软的锦垫,语气平淡无波,“既然算不准,索性便不过了,省得麻烦。”


    “主子也不过生辰。”小威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原先每逢此时,都会大摆宴席,宴请百官,十分热闹。可自从那位陛下登基,年年都要故意找茬刁难,要么下旨训斥,要么暗地使绊子,主子烦不胜烦,便彻底停了宴席。可即便如此,百官的贺礼,依旧一份不少送到府中,不敢怠慢。”


    “看来,她是真的厌透了那位皇帝。”王亦禾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吐槽,眼底却没什么波澜。


    “是。”小威重重点头,声音沉了几分,“原先主子与他不过朝堂争执几句,即便意见不合,也从没想过要对付他。可直到发现,陛下为了夺权,竟暗中派死士对主子下死手,那点仅剩的情分便彻底没了,关系也一日比一日恶劣。”


    王亦禾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平静却笃定,“无妨,等我们站稳脚跟,顺势将他赶下皇位便是。他的命,自有天收,不必脏了我们的手。”


    话音刚落,小威扬鞭轻喝,扬声提醒,“公子,我们进城了。”


    马车缓缓驶近嘉宁城门,小威递上提前备好的路引,守城士卒一眼认出长公主府的车驾标识,不敢有半分阻拦,当即躬身放行。


    他们要回当初改良稻种的村落,需穿城而过从另一侧出城,恰好省去绕路的麻烦。可马车刚行至府衙门外的十字街口,便被前方拥堵的人群死死堵住,车马寸步难行。


    嘈杂的哭喊、凄厉的哀求与衙役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穿透人群,直直传入耳中。


    王亦禾眉梢微挑,脸色瞬间微变,当即开口,“小威,快扶我过去看看。”


    这一月休养,表面的外伤早已结痂愈合,可肋骨的骨裂尚未痊愈,行动迟缓,更无法久站,只能紧紧扶着小威的手臂,一步步艰难挤过围观的人群。


    府衙门外的青石板被烈日晒得发烫,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青年双膝跪地,破旧的衣裤沾满尘土,膝盖磨得通红渗血。他死死拽着衙役的衣摆,脑袋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嘶哑绝望,带着无尽的哀求,“差爷!求您开开恩!今年收成是好了,可地主把租子加到七成,官府又突然加税,粮铺还把米价压得极低!就算我们卖光所有粮食,也凑不齐税银啊!”


    王亦禾站在一旁,指尖不自觉攥紧,眼底掠过明显的不忍与急色。


    他改良稻种,本是想让百姓吃饱穿暖,可这世道层层盘剥的道理,他比谁都看得透彻。


    “放肆!租金、税银、米价都是官府与地主定下的规矩,岂容你这泥腿子在这里置喙!”领头衙役满脸横肉,一脸不耐烦,一脚狠狠踹在青年胸口,厉声呵斥。


    话音未落,几名衙役便上前,哗啦啦抖开生锈的铁链,直接套在青年颈间,用力往后拉扯,“交不起税,就锁回大牢,让你们村里人拿银子来赎!没钱,就把你关到死!”


    “不要!求求你们别碰我!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青年被铁链勒得脸色发紫,喘不上气,惊恐之下拼命挣扎,慌乱间手肘不慎撞到了身旁的衙役。


    “反了你!还敢拒捕伤人!给我往死里打!”


    那衙役怒声咆哮,手中粗厚的水火棍高高扬起,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青年的头颅狠狠砸去!


    “快!快去阻止他!”


    王亦禾脸色骤变,那股散漫淡然瞬间烟消云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急意,甚至因急切往前挣了一步,牵动伤处传来阵阵钝痛,却浑然不觉。


    小威身形暴冲而出,指尖几乎要碰到棍身,可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咚——”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钝响,狠狠砸在空气里,刺破了街市的喧嚣。


    青年连一声完整的闷哼都未曾发出,身体便软软一歪,直挺挺倒在滚烫的青石板上。


    鲜血瞬间从头下蔓延开来,染红了灰色的石板,刺目惊心,不过片刻,便晕开一大片暗红。


    周围百姓吓得惊呼后退,议论声与惊吓声此起彼伏,却没人敢上前。


    周围百姓吓得惊呼后退,议论声与惊吓声此起彼伏,却没人敢上前。


    “这……这不是林家村那村长的儿子吗?”


    “好好的后生,就这么没了……”


    “作孽啊,这日子可怎么过!”


    衙役们愣了一瞬,见出了人命,反而色厉内荏地挥舞着水火棍,对着围观百姓叫嚣驱赶。


    王亦禾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他被小威半扶着,指尖冰凉,眼底的光也沉了下去。


    直到此刻,亲眼看见一条人命死于苛政与盘剥,看见自己改良的稻种只成了吸血的由头,他才猛然惊醒——


    自己从前所有的谋划,不过是纸上谈兵。


    方清珩说的没错,这条路成功率微乎其微。


    这世道早已烂到根里,不彻底打碎、不从头洗牌,任何小修小补都只是重蹈覆辙。


    “公子,他好像是林村长的儿子。”


    林家村便是他们此前待的那座村落。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无半分佛系散漫,只剩一片沉定的冷光。


    “走。”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


    “这笔账,得算。”


    “这天下,也得换。”


    第129章 谈话


    王亦禾一行人赶在入夜时分踏入林家村,车轮碾过干裂的田埂,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在空旷的田野间格外清晰。


    曾经因改良稻种而处处透着生机的村落,如今只剩一片光秃秃的稻田。田间看不到堆积的粮草,听不到孩童的嬉闹,只有零星几户人家透出昏黄微弱的灯火,整个林家村死气沉沉,再不见半分往日的昂扬。


    小威稳稳驾着马车,凭着记忆熟门熟路直奔村长家。马车停在低矮的土坯院墙外面,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


    “笃笃笃——”


    王亦禾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叩在木门上,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多时,院内传来拖沓疲惫的脚步声,伴随着村长苍老又带着倦意的嗓音,带着几分警惕,“谁啊?这么晚了……”


    “是我,王亦禾。”


    他声音温和,像晚风拂过稻田,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


    门内的动作猛地一顿,紧接着是急促的拉门栓声,木门“吱呀”一声被用力拉开。披着半旧外衫的村长探出头,昏暗中看清门外人的模样时,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满是不敢置信,“王、王公子?”


    王亦禾坐在特制的轮椅上,脊背挺直,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的笑,眉眼依旧是那副让人觉得亲近的模样,“村长,好久不见。”


    “您怎么回来了!”村长又惊又喜,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双手不自觉地搓着,激动得手足无措,“自打您走后,我天天盼着,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您了!快、快进来!外面风大!”


    “叨扰了,只是路过,想跟您聊几句。”王亦禾温声开口,语气自然。


    “不叨扰!一点都不叨扰!”村长连忙侧身,热情地将人往院里迎,生怕怠慢了这位救了全村人的恩人,转头朝着屋内扯着嗓子喊,“老婆子!快!烧点热水,泡碗热茶来!有贵客!”


    屋内传来老妇应和的声音,紧接着是锅碗轻响。


    小威推着轮椅,平稳地进入院内。低矮的院落收拾得还算干净,却处处透着贫寒,墙角堆着干枯的稻草,屋檐下挂着几串干瘪的野菜,连一盏像样的灯笼都没有,只有屋门口挂着的一小截松明,燃着微弱的光。


    村长的目光落在王亦禾身下的轮椅上,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眉头紧紧皱起,脚步一顿,满是担忧,“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王亦禾低头瞥了一眼轮椅,抬手轻轻拍了拍扶手,笑得云淡风轻,“一点小伤,前阵子在雍京不小心碰伤了肋骨,不大舒坦,不宜久站,不碍事的,养些日子就好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寻常磕碰,半点不提那日被五人围殴、骨裂重伤的狼狈,也不提朝堂权谋的凶险,只愿让眼前这些淳朴的村民,看到他温和无害的一面。


    村长闻言,更是心疼,连连叹气,“公子这样的好人,怎么还会受伤……快进屋坐,屋里暖和。”


    “不必麻烦,就在院里坐坐就好,空气清爽。”王亦禾抬眼,目光缓缓扫过院外那片荒凉的田地,语气自然地切入正题,“眼看就要到秋收的时节了,我特意绕路回来看看,今年的收成,应当不错吧?”


    一提“收成”二字,村长脸上最后一点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去,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与绝望,“托公子的福,收成当真翻了一倍还多!不光咱们林家村,周边十几个村子,学了您教的育秧、施肥、选种的法子,也全都大丰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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