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各部门看似分工明确,实则互相提防、互相倾轧,人人眼里只有权位争斗,没有一人真心实意办事,满朝上下,只剩权谋算计。”


    “上头如此,底下官员更是无法无天。与世家勾结,贪赃枉法,层层盘剥百姓。你还记得嘉宁那些老农说的话吗?他们说,国家如何与他们无关,他们连肚子都填不饱,又怎会念着朝廷、护着江山?”


    王亦禾顿了顿,笔尖轻轻点在纸上,语气沉了几分,“这样的局势,即便你如今强行上位,也只是个空有威名、却干不了实事的皇帝。他们或许惧你的杀伐手段,可该卡你、拦你、拖你后腿的,依旧不会手软。到最后,你空耗心力,疲惫不堪,什么都做不成。”


    方清珩静静倚在他怀里,听他条理分明地剖析时局,一针见血点破核心,心头满是讶异与动容。


    她身处朝堂多年,自然知晓其中弊病,却从未有人如他这般,把乱象看得如此通透,把症结说得如此直白。人人都争那至高之位,却无人想过,坐上之后,该如何真正治理这天下。


    见她听得认真,王亦禾唇角微扬,笔尖移向纸的右侧,“这边,是我想与你一同建立的新制。”


    “你居于最顶,手握重兵,掌天下兵权,定世间底线,掌最终裁决。任何人、任何事,触碰到你的底线,皆可立断。”


    “你之下,分三权,相互制衡,互不统属。


    其一,政务院,统管全国内政,农事、财税、民生、工程,凡百姓衣食住行、国家日常运转,皆归此处,统一管理,不再散乱推诿。”


    “其二,枢密院,专司防务,守疆护民。上至边关将士,下至地方巡检,统统归此处管辖。哪怕是县衙里的衙役,也不再归属知县私自调遣,另设巡检司,归枢密院直管,从根上杜绝地方官员拥兵自重、欺压百姓。”


    “其三,督察司,独立于前两者之外,专司监察,严查贪污腐败、徇私枉法、渎职不作为,不管是文官武将,一律可查可奏。”


    “三权分立,互相牵制,谁也无法独大,谁也不敢肆意妄为,只能专心做事,不敢再把心思放在内斗上。”


    说到此处,王亦禾语气愈发郑重,笔尖重重落在纸的最下方,写下一个醒目的“民”字。


    “而最重要的,是这一块——在三权之外,更在三权之上,是民。”


    “官本为民而设,本就不该作威作福。百姓养着整个朝堂,养着所有官吏,他们手中的监督权,便该是最大的。官吏做得好,百姓拥戴;做得不好,百姓可鸣冤、可举报、可抗议。”


    “你居中坐镇,制衡官与民,护百姓不受欺压,督官吏不敢妄为。你是底线,是公道,是最终的裁决者。如此一来,朝堂清明,百姓安居,这江山,才能坐得稳、坐得久。”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安静。


    王亦禾垂眸凝视着怀中之人,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丝


    他侧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


    “民,就是我此行真正的目的。”


    方清珩微微抬眸,眼底映着烛火,静静听着,连呼吸都放轻。


    “他们被压迫了整整千年,早已习惯了低头认命。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苛捐杂税、层层盘剥都是天经地义,是本该如此的日子。他们不懂何为公平,不懂何为应得,更不懂如何反抗——人,永远无法理解自己认知以外的东西。”


    王亦禾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又藏着破釜沉舟的决意,


    “而我,就是要做那个打破他们固有认知的人。我要让他们清清楚楚明白,现在这样是不对的,是被欺压的。他们面朝黄土、辛辛苦苦耕作一年,收成全该是自己的,不该被地主、官吏层层扒皮,最后连糊口都难。”


    他指尖微微用力,语气愈发铿锵,


    “真正该缴税的,是收入高、家底厚的人,是那些坐拥万贯、不劳而获的世家商贾。收入越高,缴税越多,底层百姓才能留下口粮,吃饱穿暖。”


    他顿了顿,举了个最直白的例子,


    “就像姐姐你,你开一次漕运便能入两万两,那便该缴一万两的税。或许商人会觉得不公,凭什么辛苦所得要分去一半?可他们忘了,他们的每一分利,都踩着底层百姓的血汗,都离不开万千小民的支撑。这世道本就是一环扣一环,层层相连,唯有如此,百姓的日子才能勉强平衡,不至于活不下去。”


    说到此处,王亦禾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若是此番之行顺利,民心彻底握在我们手中,那你根本不必再耗心力与世家斗智斗勇。”


    “百姓的怒火,会成为最锋利的刀,帮你把那些盘剥千年的世家彻底拉下水。你要做的,从来不是硬碰硬,而是借力打力,一步步瓦解他们的根基。”


    他语气稍缓,带着几分温柔的托付,


    “若成功,我会把聚拢起来的百姓安置在雍京郊外,到时候,还要劳烦姐姐派兵护住他们,不让他们再受欺凌。”


    话音一转,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回避的坦诚,


    “只是……成,则万事顺遂;败,你我便会深陷绝境。姐姐,这一路凶险万分,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方清珩没有丝毫犹豫,反手紧紧攥住他的手,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我认同你,从不是一时情动,更不是盲目纵容。


    我看得清,你的思路是对的。你的布局、你心里装着的天下与百姓。


    至少此刻,这是唯一能救苍生、破困局的路。


    所以无论前路多险,无论成功率多低,哪怕微乎其微,我都愿意一试,陪你赌这一场。


    若成,我与你共掌山河,让天下人都过上安稳日子。


    若败,我亦绝不苟活。只能说,你我终究能力微薄,护不住这江山,救不了这乱世——


    那,便是命。”


    一句话,说得王亦禾心口滚烫,所有的顾虑与担忧,都被这一句生死与共击得粉碎。


    他猛地放下手中毛笔,双臂用力,将怀中之人搂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微微偏头,将脸深深埋入她的颈窝,汲取着她身上的温度与力量,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动容,


    “清珩……”


    满室安静,只余两人交缠的呼吸。


    许久,王亦禾才缓缓抬首,眼底的动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谋远虑的清醒。


    他额头抵着她的,语气郑重而冷静,


    “即便此番民心尽归我们,你依旧缺一个名正言顺上位的理由。自古皇位传承有序,即便民心所向,强行登基依旧落人口实,难逃谋朝篡位之名。”


    “所以,我们还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你光明正大带兵入宫、清算奸佞、登临大位的理由。一个,让天下人都无话可说的大义名分。”


    第125章 很舍不得


    方清珩安稳地倚在王亦禾怀中,听他说完那番生死与共的谋划,心头翻涌的情绪久久未平。她微微偏头,长长的睫毛轻颤,落在眼睑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沉甸甸的不舍,


    “契机暂且不议,左右有足够时间慢慢筹谋。你……打算几时离开雍京?”


    王亦禾低头,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柔软的温度,语气也放得极柔,带着几分细致的考量,


    “再等两日吧。小威身上的伤还没大好,行动尚且不便,我此行南下嘉宁,路途遥远,必须带着他一起,他对我行事更为熟悉。等他能安稳赶路,我们便出发。”


    话音落下,怀中人久久没有言语,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他,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王亦禾瞧着她垂眸不语的模样,眉眼间那抹显而易见的怅然落入眼底,心头又软又痒,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故意用带着狡黠的语气逗她,


    “怎么不说话?姐姐这是,又舍不得我了?”


    他本以为方清珩会像往常一样,淡淡嗔他一句,或是故作冷淡掩饰心绪,却没料到,她抬眸看向他,眼底没有半分掩饰,直白得滚烫,认真得让他心头猛地一烫。


    “是啊,很舍不得。”


    简简单单几个字,轻得几乎要融进烛火里,却一字一句,重重敲在王亦禾的心尖上。


    不等他回神,方清珩缓缓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腹带着细腻的温柔,缓缓摩挲着他的下颌线条,动作轻柔又珍视,仿佛在触碰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


    王亦禾心口一暖,伸手牢牢覆住她的手,掌心紧紧贴着她的手背,眼底满是笃定的温柔,轻声细细安抚,


    “别担心,我快去快回,绝不耽误半分时日。路线我都已经盘算好了,先重回嘉宁,督办秋收收拢民心,再走水路南下叙江,诸事办妥之后,立刻马不停蹄赶回雍京。”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郑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叮嘱,语气软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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