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轻却锋利,


    “再加上你爹娘去得早,偌大一个方家,只剩你一个女子撑着。本该最有出息、最能稳住江山的你没能上位,龙椅上却坐着一个只会发脾气、没半分真本事的草包。他们一看,便觉得有机可乘,觉得雍京是他们的囊中之物,觉得自己能一手遮天、为所欲为。”


    “他们久居高位,待在雍京这方寸之地,早成了井底之蛙。


    看得见文臣笔杆,看得见钱粮账册,看得见朝堂礼仪,却看不见底下百姓的苦,看不见边关将士的血,更看不见你手里握着的、真正能定生死的力量。


    连最基本的谨慎、最起码的思量,都被骄纵磨没了。”


    他轻轻喘了口气,继续道,


    “世人都道,太平盛世重文轻武,武将可以不被重用,可以被排挤、被冷落。


    可轻,不代表无;冷,不代表死。


    武备一日不废,兵权一日在手,这江山,就轮不到文人肆意妄为。”


    “人就是这么可笑。


    顺的时候忘形,盛的时候狂妄,以为掌了钱粮、占了官位,就能掌控一切。


    却忘了,能掀翻桌子的,从来不是账册,而是刀兵。


    能让他们百年世家一夜倾覆的,也从来不是朝堂争执,而是你一句话、一道令。”


    说完,他微微抬眼,看向方清珩,浅浅一笑,


    “所以姐姐,不必气,也不必急。


    他们输,不是输在权势不够,是输在太蠢,太狂,太看不见真正的天有多高。”


    方清珩看着他苍白脆弱、连笑都显得费力的模样,心口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揪紧,酸涩与心疼翻涌而上,压都压不住。


    “莫要说了。”


    她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你伤得这么重,少费神,少说话。”


    指尖微微用力,按住他还想开口的势头,方清珩垂眸替他掖了掖被角,语气又软又沉,


    “那些老臣如何、世家如何、江山如何,都有我在,用不着你拖着一身伤去思量。你现在只需好好躺着养着,别的,一概不许想,更不许劳心费神。”


    她忍不住想起初见时,那个在山间林间跑得飞快、一身鲜活烟火气的人;想起他扛着猎物、哼着小曲、笑得肆意张扬的模样;想起他蹲在田间地头,专注打理庄稼、满眼都是对生活热忱的样子。


    那样自在洒脱、无拘无束的一个人,如今却为了她,甘愿把自己当作诱饵,主动踏入险境,硬生生挨了一顿狠打,躺在这里动弹不得,每一分疼痛,都像是剜在她的心上。


    她的目光太过灼热,太过专注,王亦禾即便闭着双眼,也能清晰地察觉。他知道她又在自责,又在心疼,虚弱地开口,语气认真而通透,一字一句,都在开解她,“姐姐别自责,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为你做这些,从不是要你背负愧疚,你不用为我的选择买单。若你能借此如愿,扫清前路障碍,只管安心去做;若没能如愿,那也是我的本事不够,与你无关。”


    方清珩心头一暖,又一涩,伸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指尖细细摩挲着他的掌心,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知道你是在开解我,但你要记住,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你愿为我以身做棋,我便愿为你倾覆一切。我们早已是一体,相互牵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的事,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气氛正柔,满室温情。


    王亦禾沉默片刻,忽然缓缓睁开眼,原本黯淡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带着一丝狡黠的期盼,还有点小委屈,虚弱地望着她,缓缓开口,“既如此说,那姐姐抱我去院子里,看看我的稻子,不过分吧?”


    方清珩,“……”


    脸上的温柔伤感瞬间僵住,额角隐隐跳了跳,刚涌上来的柔情直接被掐断,满脸无奈又好气,“你能不能别一开口就是稻子?都伤成这样了,动一下都疼得厉害,心里就不能装点别的?非得惦记那几株稻苗?”


    “别的有你啊。”王亦禾理直气壮,声音虽弱,却半点不服输,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可你刚还说我们一体牵绊,如今连看一眼稻子都不肯,这牵绊也太不值钱了。再说上次我被突然带走,辛辛苦苦猎的野猪都没来得及拿回来,亏到姥姥家了;这次再是我的稻子没了,我岂不是血本无归?”


    方清珩,“……”


    好好的深情煽情,被他这番歪理搅得荡然无存,只觉得脑瓜嗡嗡作响,又气又笑,哭笑不得。她是真的搞不懂,这人都伤得半条命快没了,怎么还能一本正经地跟她拌嘴、气她,偏偏还让人半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无奈与好笑,懒得再跟他计较,只俯身凑近,柔声叮嘱,“别乱动,借点力就好,不许自己使劲,不然牵扯到后背的伤,有你疼的。”


    话音落下,方清珩手臂一收,稳稳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公主抱,便将王亦禾这高大的身形轻轻抱起。动作轻柔流畅,全然不费吹灰之力,步伐稳得连晃都没晃一下,缓步走向院内。


    今日天公作美,阳光暖而不烈,倾洒在庭院的每一个角落,落在那方被精心打理的稻田上。嫩绿的稻子迎着阳光,舒展枝叶,长势喜人,郁郁葱葱,透着勃勃生机,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王亦禾安安稳稳地靠在方清珩怀里,有气无力地抬眼扫了一眼稻田,确认稻子长势良好,也在微风下开始传授粉,心满意足地轻轻点头,立刻说道,“好了,看完了,咱们赶紧进去吧,外头风大,吹得头疼。”


    顿了顿,他还不忘抬头,满眼真诚、一脸认真地感慨了一句,“姐姐,你力气是真不小,这么轻松就抱起来了,厉害。”


    方清珩低头看着他一脸理所当然、还敢邀功似的模样,彻底没辙,太阳穴突突直跳,只冷冷吐出一句,“闭嘴,再吵,今晚就把你那片稻子全拔了喂鱼。”


    王亦禾立刻乖乖噤声,把头埋在她肩头,只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弯了弯眼,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第116章 我先死你手里了


    夜色如墨,将长公主府的喧嚣尽数沉于静谧之中。


    内寝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烛火,暖光朦胧,映得满室温柔。


    王亦禾躺在床上,呼吸轻浅,肋骨处的钝痛一阵阵漫上来,却并不难忍。他侧头,看着伏在自己胸前、已然睡熟的方清珩,眼底漾着软得化不开的笑意。


    她竟就这样睡着了。


    一身常服未褪,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他颈间,微微发痒。平日里清冷凌厉的眉眼此刻全然舒展,没了半分锋芒,只剩毫无防备的柔和,呼吸均匀地洒在他衣襟上,温热而安稳。


    王亦禾不忍惊动,只静静看着,任由时间缓缓流淌。


    可肋骨本就骨裂,被她这般沉沉压着,气息渐渐不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短促,脑子慢慢有些发晕,实在撑不住了,才极轻地开口,试探着唤她,


    “姐姐……”


    无人应答,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他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带着笑意,“姐姐?”


    依旧没动。


    王亦禾无奈,又放软了声音,轻轻唤,“清珩……”


    伏在胸前的人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没醒。


    直到最后,他实在憋得难受,不得不稍稍用力,高唤了一声,“方清珩!”


    这一声落下,方清珩猛地一颤,骤然惊醒,周身瞬间绷紧,下意识便要运劲起身,眼底还残留着刚醒的茫然与片刻的警惕。


    直到看清眼前是王亦禾含笑的眉眼,她才缓缓松了劲,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竟然睡着了?


    还睡得这么沉?


    她自幼习武,又身处权谋漩涡,常年提心吊胆,睡眠一向极浅,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刻惊醒,从未这般毫无防备地熟睡过去。


    今日竟守着他,不知不觉睡熟至此。


    王亦禾看着她瞬间僵住、眼底茫然未散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气息微喘地调侃,“公主金枝玉叶若是不会照顾人,不如让别人来呢,让青禾来伺候也行。我怕再被你压一会儿,先死你手里了。”


    方清珩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整个人压在他伤处,脸颊“唰”地一下通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又羞又窘,又带着几分被撞破的狼狈,猛地直起身,强作镇定地反驳,“若非你整日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处处逞强,我又何必守着你一夜未眠。”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何况从前每次睡着,你都死死压得我动弹不得。我不过压你一次,你便如此多话。”


    王亦禾笑得更欢,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赖皮,“是是是,都是我的错。等我身体康复了,以后天天让你压,想压多久压多久。不过现在——我可是伤员,你得让着点。”


    方清珩被他说得心头又软又乱,正想再开口反驳,门外忽然传来大威压低了的、极为恭敬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暧昧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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