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萧敬、周麟等五位大人,已在府外求见。”
方清珩眉梢微挑,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早已过了宵禁时辰,街头空无一人。这个时候,五位重臣连夜登门,用意不言而喻——
定是白日那截断指起了作用,他们撑不住了,连夜前来低头服软。
她转头,狠狠白了一眼床上笑得一脸狡黠的王亦禾,又羞又恼,又拿他没办法,咬牙低声道,“懒得与你贫嘴。”
话音落,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收敛了所有儿女情长,重新恢复了长公主的清冷沉稳,转身迈步走出了屋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廊尽头。
屋内重归安静。
王亦禾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而沉重的了然。
他一直都知道,方清珩眠浅。
从前在嘉宁乡野,夜里稍有动静,她便会瞬间惊醒,下意识将他紧紧护在怀里,周身紧绷,满是警惕。
他一直以为,那是她天生警觉,是常年身处险境养成的习惯。
直到今夜,她伏在自己胸前,睡得那般沉、那般安稳,毫无防备,连他唤了好几声才醒,他才猛然明白——
她不是不会沉睡,只是不敢。
自爹娘离世,她孤身一人立于权力之巅,内有猜忌成性的幼帝,外有虎视眈眈的世家,朝堂风云变幻,暗处杀机四伏。
整个大雍,无人可依,所有风雨都要她一人扛,所有危险都要她一人挡。
她不敢睡沉,不敢松懈,不敢把后背交给任何人。
而今夜,在他身边,她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放下了所有重担,安心到沉睡过去。
这或许,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真正找到一处可以栖身、可以依靠、可以毫无顾忌安心睡去的地方。
王亦禾轻轻抬手,抚了抚仍有些发闷的胸口,眼底一片柔和。
其实他本不愿叫醒她。
只是骨裂本就气短,被她这般结结实实压着,实在喘不上气,脑子都开始缺氧发昏,才不得不硬着头皮,把这难得安心的她,从睡梦中唤醒。
但他心底明了,他又找到一个与她相处更好的方式。
第117章 杀意
深夜宵禁。
往日里出行必高车驷马、仪仗煊赫的五大世家权臣,今夜尽数褪去锦袍冠带,一身素衣简装,低着头颅,悄无声息地从长公主府侧门鱼贯而入。
他们不敢乘车,不敢声张,连脚步都放得极轻,仿佛一群见不得光的阴私鬼魅。
昔日在朝堂上指点江山、意气风发,在雍京街头横行无忌的首辅与军权重臣,此刻面色灰败、步履仓皇,早已没了半分世家大族的风骨与朝中重臣的威仪。
高堂之上,烛火幽明不定,投下沉沉暗影。
方清珩端坐于主位,一身玄色织金暗纹常服,未施粉黛,未着朝冠,却自有一股慑人心魄的威压。她脊背挺直,眉眼冷冽如冰,目光淡淡扫过阶下,不怒自威,整个厅堂的空气仿佛被冻结,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等她开口,萧敬、周麟、马坤、林文、苏家族长五位老臣,已是心神俱裂,“噗通噗通”接连跪倒在地,膝头重重撞击在冰冷的金砖地面,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声响。
“殿下!臣等知错!求殿下开恩,饶过犬子性命!”
“臣等往后愿唯殿下马首是瞻,殿下所命,万死不辞!”
五人争先恐后,额头狠狠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力道之大,不过片刻,便已磕得额头红肿,血丝渗出,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体面。
他们此刻跪地哀求,哪里是真的心疼儿孙性命,分明是怕那截血淋淋的断指,是家族覆灭的前兆。
他们求的,从来都是自己,是整个家族的百年基业与满门性命。
方清珩居高临下,看着他们丑态百出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她要的从来不是赶尽杀绝。
杀了这五人容易,可朝堂空位、权力真空、重新选拔可用之才、培养心腹势力,不知要耗费多少心力与时间,于大局无益。
她要的,从来都是绝对的臣服,是彻底的掌控,是让他们从此俯首帖耳,不敢再有半分异心。
她声音清冽平静,不高,却字字如寒刃,直刺人心,
“本宫能让你们的儿子,在自家护卫林立、戒备森严的府邸中凭空消失,自然也能让诸位,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悄无声息地人间蒸发。”
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言定生死的狠绝。
“安分守己,听命行事,或许某天天亮,你们的儿子便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家中。”
“但若有二心,敢有半分忤逆——”
她眸中寒光骤盛,威压陡增,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全族陪死,鸡犬不留。”
“是!是!臣等遵命!”
“殿下放心!臣等绝不敢有二心!万死不辞!”
五人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发抖,连连叩首,再无半分反抗之心,只剩彻骨的恐惧与顺从。
这世道,本就如此不公。
世家子弟纵马闹市、践踏律法、伤及无辜,甚至害人性命,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寻常官员只会选择息事宁人,更遑论普通百姓。
这样的罪名,不痛不痒,根本伤不到世家根基,于方清珩而言,毫无用处。
她要的,从来都是那种可轻可重、由她一手掌控的罪。
小,可网开一面,既往不咎;
大,可定谋逆大罪,抄家灭族。
生杀予夺,尽在她一念之间。
而这最致命、最精准的把柄,正是王亦禾为她谋来。
他仅凭寥寥数语,便看透了朝堂格局,看透了她的处境与难处,以身做饵,步步为营,不过两步棋,便将局势彻底扭转,尽数导向利于她的一方。
这般心智,这般通透,这般默契,世间再无第二人。
方清珩指尖轻叩扶手,眼底的冷冽渐渐褪去,缓缓漾开一抹极深、极软的笑意。
从前她只当他是山野间闯入她生命的鲜活之人,是能与她拌嘴、能让她卸下防备的归宿。
如今才真正明白,她寻到的,哪里是一个普通的夫郎。
或者,
更应该说是她此生唯一,可托付江山、可交付真心的——
娘子。
第118章 伪装
公主府地底水牢,终年不见天日,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腐臭与血腥交织着刺骨寒气,冰冷的黑水浸泡着锈蚀的铁笼,水滴坠落的声响沉闷而单调,将整座牢狱衬得死寂阴森,连呼吸都带着濒死的寒意。
萧煜等五人被分锁在独立的精铁囚笼中,冷水堪堪淹至胸口,整整一日一夜,他们只能死死咬牙站立。双腿早已僵硬麻木,抽筋的剧痛阵阵袭来,稍一松劲瘫软,便会瞬间沉入水中窒息而亡。恐惧、寒冷、饥饿与疲惫早已将他们折磨得面色青紫、眼窝深陷,浑身湿透,形如枯鬼,只剩最后一丝气息苟延残喘。
沉稳而清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敲碎死寂。
方清珩身姿挺拔如寒刃,立在牢门口。烛火被她周身散出的凛冽寒气逼得不住摇曳,明明衣袂不染纤尘,却浑身透着从地狱深处踏来的血腥戾气,只一站,便让整个水牢的温度骤降,压得人喘不过气。
几人抬眼瞥见她,涣散的目光骤然爆发出求生的精光,疯了一般扑向笼栏,嘶哑着嗓子嘶吼求饶,丑态毕露,
“公主殿下!是我等有眼无珠,鬼迷心窍,不该伤了驸马爷!求您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我愿亲自登门,负荆请罪,给驸马爷赔罪!”
“我父亲官居三品,手握实权,家中良田铺面、珍宝奇玩,只要您开口,我尽数奉上!只求殿下放我出去!”
“往后驸马但有差遣,我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求殿下开恩啊!”
另外四人疯了般将头磕在铁笼上,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他们虽是世家子弟,但父亲也只是居三品上下,握着些许实权,算得上朝堂中的中高层势力,平日里风光无限,却远不及萧首辅一族权倾朝野。多年来依附萧家,抱团站稳脚跟,既看重官场前程,更惜自己的性命。
此刻生死关头,什么官场体面、世家风骨,全都被踩得稀碎,只剩赤裸裸的求生本能。
唯独萧煜,像一条被逼到绝境的疯狗,猛地狠狠撞向铁笼,铁栏被震得嗡嗡作响。他披头散发,面目扭曲狰狞,双目赤红充血,状若癫狂,指着方清珩厉声尖骂,句句毒如蛇蝎,
“方清珩!你这个蛇蝎毒妇!丧门星!没爹没娘的孤女!”
“等我出去!定要将你这阴毒水牢公之于众!把你虐杀贵胄的恶行昭告天下!让全天下都看清你这恶鬼的真面目!”
“你以为你那驸马真心待你?他不过是怕你这毒妇!等他看见你这杀人不眨眼的阴狠模样,只会嫌你脏!嫌你毒!恨不得躲你八百里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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