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难了,难到近乎绝望。
王亦禾却摇了摇头,眼中没有半分退缩,反而燃起一簇明亮的星火。他再次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一种近乎信仰的笃定,
“清珩,我曾听过一句话——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们抱团又如何?百姓不是没有力量,只是从未被唤醒,没有团结起来的意识。可这天下,本就是百姓撑起来的。赋税出自他们,粮草出自他们,连这江山的一砖一瓦,都是他们一手一脚建起来的。”
“只要百姓醒了、团结了,别说一群权贵,就算是再坚固的高墙,也能推翻。”
他目光灼灼,望着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到那时,你便可以站出来,废除旧制,建立全新的规矩。一个让百姓不被压榨、让天下安定发展的好制度。”
方清珩猛地一震,瞳孔微微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异。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是说……你要鼓动百姓,造反,推翻如今的朝廷,另立天下?”
这等惊世骇俗的想法,若是被旁人听去,便是株连九族的谋逆大罪。
“不是造反。”王亦禾立刻纠正,眼神无比认真,“这叫起义,是救万民于水火。”
“我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你,长公主方清珩,能给他们一条活路,能给他们一个不被压榨、能吃饱穿暖的国家。”
方清珩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缓缓回神。
他的思想太过新颖,太过大胆,是她身处权贵之巅,穷尽心思也不敢触及的领域。
她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提醒,也带着一丝自嘲,
“亦禾,你的心思,我懂了。可你似乎忘了——我,也是这权贵中的一人。”
她是长公主,是新朝唯一遗女,如今门阀眼中的眼中钉,也是百姓眼中高高在上的贵人。
她生来,便站在百姓的对立面。
第97章 不离不弃
王亦禾依旧盘腿坐在床内侧,脸上的淤青还未完全消退,却早已没了先前的郁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通透的认真。他抬眼望着面前的方清珩,看着她眉尖轻蹙、眼底凝着重重心事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笃定:
“你和他们,从来都不一样。若非要论身份,你或许身处权贵之列,但你是个中间人,一个身份极为尴尬、却也最为清醒的中间人。”
“中间人?”方清珩闻言,眉峰皱得更紧,缓缓侧过身,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眸中满是不解与疑惑,“何为尴尬的中间人?我自记事起便站在权力之巅,与门阀朝臣周旋,何来中间之说?”
上要面对庸碌多疑的皇帝,下要应对虎视眈眈的老臣,身边全是尔虞我诈、明枪暗箭,从未有过半分中间地带,更不懂何为尴尬。
王亦禾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字字句句都掏自肺腑,清晰又透彻:
“你身处权贵之巅,掌天下权柄,却从不是真正的门阀中人。我在雁朔关时,曾与镇守边关的主将闲聊,他与你父亲曾是旧部,说起过你的过往。你自幼便跟着父母征战四方,辗转沙场,见过颠沛流离的难民,吃过路边粗糙的干粮,看过底层百姓卖儿卖女、易子而食的苦难,你不是深居宫中、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烟火的娇贵公主。”
“你见过最底层的挣扎,所以心底藏着旁人没有的仁厚与柔软。也正因如此,当初你我初见,我一身狼狈、走投无路,你才会毫不犹豫地解囊相助,赠我一袋银两,护我活下去。那份善意,即便你身居高位,也有真正懂人间疾苦的慈悲。”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深邃,继续说道:
“你身居高位,手握重兵,朝野上下无人敢轻视,可你从没有执着于权位本身。若你真贪恋权势、热衷权谋,当初先帝驾崩,方烬洲根基未稳,你手握兵权、民心所向,大可以直接清算那些迂腐老臣,废了庸碌无能的他,自己登临大位,何至于尽心尽力辅佐他多年,步步忍让、委曲求全?”
“若你真在意权贵身份,你大可命人直接将我绑回去。而不是如今这样抛下朝堂纷争,放下身段,千里迢迢追到这嘉宁乡间,陪我做这改良稻田、与乡民打交道的小事。于你而言,权位从来不是目的,只是护着这天下、护着想护之人的手段。”
这番话,说得直白又深刻,句句都戳中了方清珩藏了多年、从未与人言说的心事。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满心震惊,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她一生周旋于权谋之中,习惯了伪装,习惯了隐忍,身边所有人都只看到她长公主的威严与狠绝,却从没有人真正懂她的挣扎、她的无奈、她身处高位的孤独。
可王亦禾,看似跳脱不羁的人,却把她看得一清二楚,连她心底最隐秘的心思,都摸得明明白白。
一时间,方清珩喉间微哽,竟一时说不出话来,眼底的凝重渐渐化开,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
不等她开口回应,王亦禾眼底的认真忽然褪去,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缱绻与赖皮:
“其实,你一直都和我是一样的人。老话都说,一张床睡不出两种人。”
前半句还情深意重,最后一句瞬间跑偏,画风突变。
满室的深沉与郑重,“啪”地一下碎得干干净净,暧昧与轻松瞬间取代了先前的凝重。
方清珩猛地回神,又气又笑,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伸手就精准捏住他的脸颊,轻轻一拧,咬牙道:“好好说正事,你就不能安分一点?非要满嘴胡言乱语。”
“哎哎哎!我哪说错了!”王亦禾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嘴硬,挣扎着辩解,“咱们现在明明就睡在一张床上,我说的是大实话!实事求是而已!”
“还敢顶嘴!”方清珩手上微微加力,眼底却满是纵容。
“疼疼疼!轻点轻点!”王亦禾立刻认怂,嗷嗷求饶,眼眶都微微泛红,“早上被你拧的淤青还没消呢,再拧就真烂了,到时候没法见人,丢的还是你的人!”
见他是真疼,连耳根都红了,方清珩心头一软,瞬间松了手。她伸出指尖,轻轻抚上他带着淤青的脸颊。
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覆上一层淡淡的愧疚与自责,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无尽的心疼:“对不起,是我不好,把你拖进了这凶险的棋局里。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身陷险境。”
“你说什么傻话。”王亦禾摇摇头,伸手紧紧握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掌心带着滚烫的温度,顺势轻轻躺下,将头安稳地枕在她的腿上,眉眼温顺,“咱俩什么关系。这世上,我无亲无故,无依无靠,也就只有你了。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更不想你出事。”
他望着她,语气里满是心疼与不舍,一字一句,温柔又真诚:
“其实,你不是非走这条险路不可。起义之路,虽能一劳永逸,推翻旧制,还百姓安宁,可也意味着你要公然与整个门阀、所有旧权贵为敌,步步都是刀光剑影,处处都是生死危机,太凶险了。”
“不管你选哪条路,是安于现状,慢慢改变,还是铤而走险,揭竿而起,我都陪着你。咱们只做力所能及的事,若是觉得累了、撑不住了,就停下来,千万别勉强自己。这江山不重要,权位不重要,你的安危才最重要,若是承受不住,反而会被反噬,我舍不得。”
方清珩低头看着他温顺又依赖的模样,忍不住低低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宠溺:“你呀,心里分明是想我选这条路,想陪我一起闯,还跟我玩以退为进的把戏,当我看不出来?”
王亦禾眼睛一亮,猛地从她腿上抬起头,眸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语气激动又不敢置信:“你……你答应了?你真的愿意走这条路?”
方清珩看着他眼中的光,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她缓缓伸手,轻轻抚过他的发丝,指尖温柔地摩挲着他的脸颊,眼底满是决绝与深情,声音坚定又郑重:
“我和你一样,这世上,我也只有你了。”
“于我而言,江山权位、荣华富贵,都不及你一分。若你不在了,这世间万物,于我而言都毫无意义,我也绝不会独活。”
“你想做的事,我陪你。
你想救的百姓,我护着。
你想闯的险路,我跟你。
天塌下来,我们一起扛;路再难走,我们一起走。
此生,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第98章 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映得她眼底的温柔与坚定愈发耀眼。
王亦禾怔怔地望着她,鼻尖微微发酸,满心都是暖意与安稳,重新躺回她的腿上,紧紧抱住她的腰,嘴角扬起满足的笑意。
“如果……我是说如果。”王亦禾满心在欢喜,却依旧缓了下神,缓缓起身。
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眼底藏着深深的不舍与固执,“如果将来这条路真的走到绝路,如果我出事了,不能再陪在你身边……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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