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珩当然知他嘴贱的毛病改不了,但心里依旧开心好笑,面上轻轻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第95章 教种稻


    晨光刚爬满小院,小威正拿着扫帚清扫地上的枯叶与泥尘,一抬头就看见王亦禾从屋里走出来,当场惊得扫帚都差点掉在地上。


    只见自家公子半边脸颊微微肿着,嘴角还带着一点淡淡的乌青淤血,说话时嘴角一扯就忍不住抽气,模样要多滑稽就有多狼狈。


    小威忍不住惊呼出声:“公子!您这脸、这嘴角是怎么了?怎么都弄出淤血了?”


    王亦禾后背一僵,下意识背过身去,不敢让他多看,嘴角扯得生疼,倒抽一口冷气,硬着头皮强撑体面:“别问,问就是……最近流行的打扮风格。”


    总不能说,是被你家主子嫌嘴欠,亲手拧出来的吧?


    那手劲,简直能把人腮帮子拧脱,到现在还火辣辣地疼。


    小威虽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多问,乖乖转移话题,指了指院角堆着的河泥与枯草枯叶:“公子,那昨日咱们挖回来的这些东西,今日还要继续忙活吗?”


    “不干了。”王亦禾揉着发疼的嘴角,摆摆手,语气干脆,“你去村里头喊一声,就说咱们这儿雇短工,要三个熟练农人,两百文一天。”


    “两百文一天?”小威眼睛一亮,这在乡间可是顶高的价钱,连忙应声,“好嘞!我这就去!”


    他放下扫帚,一溜烟就往村里跑。


    两百文一天的高薪,消息一传开,瞬间炸了锅。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这座荒了许久的破屋外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个个脸上都带着好奇与期盼。


    村里人本就对这几个骑着高头大马、来历不明的外乡人陌生得很。只知道他们前几日来和村长交涉了几句,便住进了这间早无人敢踏足的空屋,平日里深居简出,看着就不好接近。


    此刻再看王亦禾,早已没了初来时的蓬头垢面。一身干净利落的深色劲装,料子紧实细腻,一看便价值不菲,往那一站,身姿挺拔,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场。乡民们瞧着,心里不自觉便多了几分敬畏,不敢轻易上前搭话。


    人群安静了片刻,终于有个胆大的壮硕男子往前站了半步,试探着开口:“小哥,你说雇农两百文一天,这话当真?”


    另有一人也跟着问道:“你们家有几亩地要照料啊?可别是哄我们的!”


    王亦禾背在身后的手轻轻一握,另一只手抬起,虚虚往下一压,示意众人安静,语气沉稳:“短工,确确实实是两百文一天,只招三人。只有一个要求——必须完全听我指示行事,不许擅自做主,只需照料那边那片地。”


    他说着,抬手指向院外不远处新开垦的田地。


    村民们顺着方向望去,看清那片地的大小,顿时议论纷纷。


    “就这么点地?看着连五亩都不到,哪里用得着三个人照料?”


    “该不会是骗子吧?故意拿高薪引诱我们!”


    质疑声此起彼伏。


    王亦禾面色平静,淡淡开口:“信便留下,不信的,现在便可自行离开,我绝不强留。”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本就抱着怀疑态度的人,陆陆续续转身离开,嘴里还不停嘟囔着不靠谱。


    不多时,喧闹的人群散去大半,院里最终只留下了五个年纪较大的老哥。


    王亦禾目光扫过五人,缓缓开口:“你们五位,把手都摊开,我瞧瞧。”


    五人虽疑惑,却还是依言摊开手掌。


    他逐一细看,目光最终落在三人布满厚茧的手上——掌心、指节,尤其是虎口处,层层叠叠的老茧坚硬粗糙,一看便是常年握镰刀、扛锄头,实打实靠种地吃饭的老手。


    “就三位老哥了。”王亦禾当即敲定。


    剩下两人虽有不甘,也只能悻悻离去。


    待院里安静下来,王亦禾也不藏着掖着,坦诚开口:“我也不瞒三位,这五亩地是实验田。我看咱们村水土黏重,水稻长势一直不好,所以想试着改良土质、改进耕种之法。”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知道,村民们不会轻易信我这个外乡人。所以才特意开了这五亩地做示范。三位只需按我的指示做事便好。若是试验成功,稻子长得好,这批收成,三位平分带走;若是试验失败,工钱我也分文不少,照付不误。”


    “稻子分给我们?”三位老农对视一眼,满脸不敢置信,齐声追问,“小哥这话当真?”


    “自然当真。”王亦禾郑重点头,“只是有一事在先——若日后这法子真成了,三位不能藏私,得把技巧教给村里其他人,帮着大家把稻子都种好。这不单是为了你们自己,也是为了这一方百姓,为了国家。”


    “为国家?”


    这话一出,三位老农脸上的激动瞬间淡去,彼此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复杂又无奈的神色。


    其中年长的老者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与麻木:“小哥,我们不过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拿了工钱,好好干活,若是真能种出好稻子,不用你说,我们也愿意把法子教给乡亲们。”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可你说为国家……这朝廷,什么时候真正管过我们的死活?旱涝无措,赋税只增不减,连顿饱饭都难吃上。国家不曾想过我们,我们又哪有那个闲心,去想国家呢?”


    一番话,朴实又扎心,直直砸在王亦禾心上。


    他猛地一怔,瞬间哑口无言。


    他只想着改良耕种、造福百姓,却从未真正站在这些底层乡民的角度,体会过他们被苛待、被漠视的绝望与凉薄。


    一时无言,空气有些沉闷。


    王亦禾收敛心神,不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抬手示意三人看向院角的物料:“过去的事不提了。三位老哥,先把那些河泥、枯叶枯草分别均匀混入土里,土块敲碎,一定把地整平,再引水泡田,切记要按我说的分量来,不可多也不可少。”


    三位老农闻言,立刻收起情绪,应了声“好嘞”,扛起工具便朝着田地走去。


    第96章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夜色沉沉,嘉宁乡间的草舍被一片静谧包裹,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屋内油灯昏暖,火苗轻轻摇曳。王亦禾盘腿坐在床内侧,背靠着斑驳的土墙,满脸郁色,眉头拧成一个小小的疙瘩。白日里那三位老农的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方清珩洗漱完毕,一身素衣,步履轻缓地走入屋内。抬眼便瞧见他半边脸上未消的淤青,整个人蔫头耷脑,没了往日的跳脱劲儿,不由得放软了语气,走近几步,轻声问道,“怎么了?还在疼?”


    王亦禾闻声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笑意,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是脸疼,是心里堵得慌。我一直在想今日那三位老农说的话。”


    方清珩在床边坐下,眉眼微垂,语气平静,“他们说了什么,让你这般郁结?”


    王亦禾抬眼望向她,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思绪,有心疼,有无奈,更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执拗。他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他们说——国家从未想着他们,他们又何必想着国家。”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朝堂之上粉饰的太平。


    方清珩闻言,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黯然,也轻轻叹了口气,“这便是如今的世道。上位者尸位素餐,不作为,不体恤;中层官吏便有恃无恐,层层盘剥,中饱私囊,贪心不足蛇吞象。百姓苦,是从上到下,一点点压榨出来的。”


    她身在权力中心,比谁都清楚这朝堂的腐朽、这制度的溃烂。


    王亦禾心头一紧,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带着滚烫的温度,眼神无比认真,


    “清珩,你听我说。民为邦本,本固才能邦宁。唯有民富,才有国安。”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愈发坚定,


    “你的父亲,当年为何要揭竿而起?不就是因为前朝苛政猛于虎,底层百姓被压榨得活不下去,才不得不反,才开创了如今的新朝吗?”


    “可现在呢?一切都没变。百姓依旧在最底层,被踩在脚下,默默拖着整座江山。”


    他打了个比方,声音低沉却有力,


    “这天下就像一座高塔。百姓是塔基,权贵是塔身,帝王是塔顶。塔顶坏了,修一修还能撑;可塔基一旦被蛀空、被压垮,整座塔,会在顷刻间轰然倒塌,万劫不复。”


    方清珩望着他灼灼的目光,心头震颤。


    她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现实太过沉重。


    她轻轻抽回手,眉宇间覆上一层无奈与疲惫,“我明白你的意思。可这盘根错节的局面,早已积重难返。那些门阀勋贵、贪官污吏,早已抱团成势,牢牢把控着朝政、经济、田地与资源。凭你我二人,如何撼动?如何改变?”


    她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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