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及此,方清珩心底只剩一片冰凉的漠然与叹惋。


    可悲,可叹。


    万里江山,竟落在这般卑鄙短视、心术不正的庸君手中。


    她正静思间,朝班之中,康平侯张振忽然跨步而出,袍袖一拂,躬身朗声道,


    “陛下,臣有本奏!”


    方烬洲慵懒地斜倚龙椅,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扶手,淡淡开口,“讲。”


    “近日京中流言四起,百姓议论纷纷,皆言镇北将军陈钊,当年镇守雁朔关时,目无军法,私自动用粮仓军饷,中饱私囊,败坏军纪!”张振声音洪亮,字字直指陈钊,一副秉公直言、刚正不阿的姿态。


    此言一出,殿内文武顿时窃窃私语。


    方烬洲眸底掠过一丝隐秘的快意,沉声向下问道,


    “陈钊,张侯所奏,你可有话说?”


    一身铠甲、身形魁梧的陈钊应声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坦荡磊落,


    “回陛下!当年吐蕃大军突袭边关,军情十万火急,守城将士饥寒交迫,危在旦夕,臣不得已临时调粮济军,以固军心。事后臣已亲笔上疏,将始末缘由详细奏明,枢密院理当存有备案卷宗!”


    “传朕旨意,即刻前往枢密院,调取当年卷宗核验!”方烬洲当即下令,语气看似公允,实则早已胜券在握。


    “遵旨!”


    两名内侍躬身疾步退下。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只余烛火轻爆与众人轻浅的呼吸。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方清珩依旧端坐如常,眉眼平静无波,指尖轻轻搭在膝头,节奏微缓地轻叩着,一派气定神闲、胸有成竹之态。王亦禾远在边关所谋之局,早已一步一步落入现实,她只需静看结局即可。


    而龙椅之上,方烬洲表面故作镇定,心底早已焦躁难耐。卷宗昨夜便被他秘密下令焚毁,枢密院自然不可能寻到。他等的,不过是一个名正言顺、当众发难的时机。这份等待,于他而言,是铲除对手的煎熬,更是即将得逞的亢奋。


    不多时,急促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


    前去取档的官员满头冷汗,快步奔入殿中,跪倒在地,


    “启禀陛下!枢密院库房遍查无果,当年相关卷宗……未寻得!”


    终于等到这句话。


    方烬洲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巨响震彻大殿,他霍然起身,怒目圆睁,厉声怒斥,


    “找不到卷宗,便是无据可查!陈钊,你竟敢藐视国法,私动军库,欺瞒君上,罪无可赦!”


    盛怒的表象之下,他垂在身侧的手臂正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那不是怒极,而是即将除掉心腹大患、掌控全局的病态兴奋。


    张振见状,立刻便要上前落井下石,彻底坐实陈钊罪名。


    可就在此刻,跪地的陈钊却缓缓抬头,神色沉稳,毫无惧色,从容开口,


    “陛下息怒。枢密院卷宗或因岁月久远遗失,亦或另有缘故。所幸,臣这里,恰好存有当年边关守堡原始军情记录,以及周边州县官员亲笔私记,可证当年实情。”


    一语落下,满殿皆惊。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陈钊从容起身,自怀中郑重取出一卷用油布严密包裹、防潮防蛀的档案,外加三四本盖着鲜红地方官印的线装小册子,双手高举过顶,


    “此乃当年边关实录,恭请陛下御览!”


    张振脸色骤然大变,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你……你一介武将,怎会持有这些东西?!”


    “呈上来!”方烬洲厉声喝道,语气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内侍快步下阶,取过档案与册子,飞速呈至龙椅之前。


    方烬洲一把夺过,指尖颤抖着翻开。一页页字迹清晰详实,边关守将的签章、州县衙门的官印鲜明刺眼,铁证如山,根本无从辩驳。


    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方寸大乱之下,已然顾不得体面,直接抛开充当刀斧手的张振,亲自厉声质问,


    “大胆陈钊!你一个领兵武将,为何上朝私带陈年旧档?地方官员私记,又怎会落入你手?文武私相结交,过从甚密,你究竟包藏何等祸心!”


    这已是赤裸裸的强词夺理,欲加之罪。


    陈钊面不改色,躬身从容应对,言辞条理分明,再无往日寡言少语的粗莽武将模样,


    “臣惶恐!边关苦寒,臣与地方官员同守疆土,共御外侮,同殿为臣,意气相投。这些手记,乃是当年臣调离边关时,诸位大人赠予臣的离别纪念,不过记录当年共破吐蕃之功勋事迹,何来异心之说?”


    一番话滴水不漏,有理有节,满朝文武尽皆心中了然。


    今日的陈钊,分明是早有准备,背后有人全盘筹谋、细细教过。


    方烬洲僵在龙椅之上,看着殿下泰然自若的陈钊,再瞥向一侧始终气定神闲、稳坐钓鱼台的方清珩,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与掩饰不住的慌乱无措。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毒计,到头来不过是自掘坟墓。


    而眼前这一切,尽在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与殿上端坐不动的长公主,联手运筹之中。


    第87章 运筹帷幄


    一瞬间,方烬洲所有的慌乱与无措,都凝聚成一道惊惶的目光,直直投向殿下端坐的方清珩。


    她依旧静坐在那里,身姿挺拔,衣袂垂落如静水,面色平静得看不出半分波澜,仿佛眼前这场惊天逆转,早在她预料之中。


    是她。


    一定是她。


    方烬洲心头冰凉一片,瞬间想通了关节——是她提前探知了京中流言,是她早一步派人远赴边关取回火证,是她静静看着自己一步步跳进陷阱,就等着自己盛怒发作,再反手将一军。她从始至终,都在冷眼旁观他的愚蠢。


    殿上气氛已然彻底反转。


    陈钊见时机已成,当即沉声再奏,字字直指要害,


    “陛下,康平侯仅凭市井谣言便贸然弹劾重臣,构陷边关大将,其心可疑。更何况,此事乃是军中旧密,唯有武将核心圈层可知,康平侯世子却能轻易听闻,甚至暗中散播,臣敢问,他一个侯府子弟,如此私交武将、搅动朝议,究竟意欲何为?”


    这话如同一把利刃,瞬间挑开了方烬洲与张振私下勾结的遮羞布。


    殿内众臣都是人精,见状纷纷顺势而动。数位与陈钊相熟、或是心向长公主的文武官员接连出列,躬身齐声道,


    “陛下!陈将军镇守北疆多年,出生入死,为大雍浴血奋战,击退吐蕃十余次,功勋赫赫,绝不可能私吞军饷。如此构陷忠良,必是有人蓄意而为,意在动摇国之柱石!”


    “臣等附议!请陛下明察!”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彻底将张振钉在了“构陷大臣”的罪牌上。


    方烬洲脸色惨白,目光落在下方浑身发抖、面如死灰的康平侯张振。


    此人本是他手里最顺手的一把刀,听话、好用、够忠心,可到了此刻,这把刀不仅卷了刃,还反过来要伤到握刀的人。为了自保,他只能弃车保帅。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将目光转向方清珩,语气带着一丝勉强的平和,


    “皇姐久居朝中,深谙事理。此事闹至这般地步,皇姐以为,当如何处置?”


    他故意把决定权抛给方清珩,一来是卖个人情,二来也是堵死张振反扑的可能,免得这疯狗乱咬,把他自己也拖下水。


    方清珩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缓慢而沉稳,目光淡淡扫过殿下瑟瑟发抖的张振,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既已查明是构陷忠良,听信谣言,扰乱朝纲,那便——削去爵位,贬为庶人,抄没全部家产,以儆效尤。”


    一句轻飘飘的话,直接判了张振满门的结局。


    张振瞬间面如死灰,猛地扑到阶前,连连磕头,声嘶力竭地哭喊,


    “长公主殿下!臣只是一时失察,一时糊涂啊!臣知错了!求殿下开恩!看在世子张辰的份上,饶臣一命吧!他可是您未来的夫婿啊!殿下!”


    他还在死死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桩指婚。


    方烬洲见状心头一紧,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当即厉声喝道,


    “来人,拖下去!”


    侍卫一拥而上,架起疯狂挣扎的张振。


    “陛下!臣冤枉!陛下救我!!”


    “长公主——!!”


    凄厉的哭喊声响彻金銮殿,随即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


    一场风波,看似落下帷幕。


    可方清珩的动作,远不止于此。


    她微微抬眼,目光扫过文武之列,淡淡开口,


    “枢密院掌管军机要务,竟丢失重要旧档,管理懈怠,罪责难逃。即刻传命,郑远山调任枢密院签书,彻查档案遗失一案,严查相关责任人。”


    “臣遵旨!”被点名的官员立刻出列领旨,语气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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