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真万确,父亲。”张辰连忙凑近,压低声音,附在他耳边细语,“儿子是昨日在酒肆与人吃酒,从一个妓子口中无意听来的。那女子说,这话是她从陈钊旧日部将身边亲随那儿听来的,半分不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急切,“而且儿子还听说,这桩旧案当年本就是长公主一手经手。若是咱们能说动陛下,暗中派人将京中存档的卷宗一把火烧了,再由父亲您出面首告……届时事成,父亲您这皇城司提举之位,必定唾手可得!”


    “胡说八道!”


    张振猛地低喝一声,脸色瞬间一沉,眼中满是呵斥,“京中档案毁了便毁了?你以为长公主那般人物,会想不到边关另有封存记录?她若是直接遣人奔赴雁朔关取档,你我父子二人,岂不是自寻死路?”


    “可是父亲……”


    “没有可是。”张振断然打断,挥袖起身,语气不容置喙,“此事干系重大,绝非你我一个侯爷、一个世子便能决断。你给我记住,从今往后,半个字也不可再对外人提起。我即刻入宫,面见陛下。”


    他心中算盘打得清亮——


    无论这计是好是坏,终究是陛下的刀。


    成,是他康平侯忠心办事;


    败,自有天子在上面顶着,轮不到他担责。


    皇宫大内,寝殿之内暖香氤氲,轻纱垂落。


    方烬洲慵懒斜倚在软榻上,头枕在一位娇美嫔妃的腿上,双目半阖,神色倦怠。听张振将前因后果一一禀完,他才慢悠悠掀起一丝眼皮,语气散漫,“此事,可当真?”


    “臣不敢欺瞒陛下。”张振伏在地上,恭谨无比,“陛下若有疑虑,可遣亲信暗自查探枢密院旧档,一看便知。”


    “知道了,退下吧。”


    方烬洲挥了挥手,连目光都懒得再落在他身上,只顾着张口,接受身旁嫔妃亲手投喂的蜜饯果子,一副沉溺声色、无心朝政的模样。


    “臣告退。”


    待到张振躬身退出殿门,殿内重归暧昧静谧,方烬洲才缓缓睁开那双看似散漫、实则阴鸷的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嫔妃的脸颊,笑意玩味,“美人,你怎么看?”


    那嫔妃吓得浑身一软,连忙低眉顺眼,声音发颤,“臣妾……臣妾不敢妄议朝政。”


    看着眼前这副温顺驯服、毫无趣味的模样,方烬洲心底顿时生出几分不耐。


    比起这种俯首帖耳的女子,他反倒更惦记听竹轩里那位风骨傲然、极富挑战性的苏妄。


    他懒懒收回手,坐直身躯,语气冷了几分,“京中卷宗,朕自然动得。可边关守堡存档,远在千里之外,岂是说毁便能毁的?”


    话音未落,榻侧阴影里,一个贴身内侍悄无声息地躬身而出,压低声音道,“陛下,奴才有一拙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方烬洲斜睨他一眼,“说。”


    “陛下何须顾虑边关档案?”内侍阴恻恻一笑,声音细弱却歹毒,“陛下只需在朝堂之上,借此事对陈钊当庭杖责。行刑之人暗中使些巧劲,陈将军已然四十八岁,身体早已不比当年……一顿重杖下来,能不能撑过去,还两说呢。”


    人一死,死无对证,边关再多证据,也成了一纸空文。


    方烬洲眸色一亮,抚掌轻笑,全然不顾身旁还依偎着衣衫不整、娇喘连连的嫔妃,眼中只剩权谋算计,“有理,好主意。”


    他当即抬眼,冷声道,“你即刻传朕密旨,令李成从枢密院把当年旧档偷偷取来,送到朕面前。余下之事,朕自有计较。”


    “奴才遵旨!”


    内侍躬身退下。


    殿内香风依旧,软玉温香在怀,可帝王心中,早已只剩下冷酷狠厉的杀局。


    第85章 去嘉宁


    边关的风依旧带着粗粝的沙砾,吹在人脸上微微发疼。王亦禾彻底歇够三日,整个人终于重新活泛过来,面色也恢复了几分血色。他一身简便劲装,牵着神清气爽的大松,带着小威慢悠悠晃出了边关小镇,一派轻松自在,仿佛前几日那种累到昏睡不醒的模样,早已烟消云散。


    小威一路默默跟着,越走越觉得不对劲,掏出随身携带的简易路线图反复对照,终于忍不住开口,“公子,这方向……好像不是回京的路啊。”


    王亦禾头也不回,脚步轻快,语气随意得很,“嗯,暂时不回去,先去嘉宁。”


    “嘉宁?”小威瞬间垮了脸,一脸为难,“可是……主子那边……”


    他夹在中间实在是左右为难。一边是自家主子日日牵挂,恨不得他们立刻回京;一边是这位公子爷毫不在意,慢悠悠地四处晃荡,他一个小小护卫,实在是两头都不敢得罪。


    王亦禾瞥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随意,“别可是了。你回头给她传信的时候,记得说得委婉一点——让她多把心思放在大业上,别总盯着我不放。她自己手头一堆事,还天天管我做什么。”


    他说得云淡风轻,一副重大局的模样,整个人潇洒得如同脱缰野马,彻底挣脱了束缚,连眉眼间都透着一股无拘无束的飘。


    小威听得眼皮直跳,直白反问,“公子既然这么说,为什么不自己亲自写信告诉主子?”


    王亦禾脸上的轻松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眼神尴尬地飘向路边枯黄的野草,半天憋不出一句顺畅话。


    亲自说?


    他敢吗?


    一想到那晚那个突如其来、强势又缠绵的吻,一想到方清珩那双深邃得能将人彻底吞没的眼睛,他心里就一阵乱跳。真要直面她,别说让她专心搞事业,恐怕他自己先被对方三言两语拿捏得死死的,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小威何等机灵,一看他这闪躲心虚的模样,立刻心下了然,慢悠悠补了一刀,“公子……是不敢吧?”


    “怎么可能!”王亦禾瞬间炸毛似的挺直脊背,强行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开始滔滔不绝,“小威,你眼界要放开一点。我们这次出来,是办大事的,是要做名留青史的事情,怎么能拘泥于京城那一方小小的朝堂格局之中?我们要看的,是整个大雍江山,是天下苍生,是这万里山河!”


    他越说越激昂,仿佛真的胸怀天下、志在四方,一副要周游列国、体察民情的壮阔模样。


    小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淡淡吐出一句大实话,“公子就是不想回去面对主子吧。”


    一句话,精准戳破了他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


    王亦禾顿时语塞,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不是不想回京。


    事实上,他比谁都想。


    自离开雍京那日起,他没有一刻不在思念。思念公主府的竹影,思念殿内的灯火,思念那个人清冷眉眼之下深藏的温柔与偏执。一想到方清珩,心头便是又甜又涩,又暖又揪,密密麻麻的牵扯,挥之不去。


    可他不敢面对。


    他看不清自己对她究竟是何种心思,是欣赏,是依赖,是心疼,还是更深一层的爱慕;他更看不懂方清珩对他——是占有,是特别,是习惯,还是真正的心意。


    他只清楚一件事——


    浓烈的控制欲,不等于爱。可她却又偏偏沉沦这样的控制,却又疯子般想逃脱控制。


    他可以为她筹谋,为她冒险,为她深入险地取证据,唯独不敢轻易踏入那段纠缠不清、让人窒息的关系里。


    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


    王亦禾轻咳一声,强行转移话题,不再接这个让人心烦的话头,“先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民以食为天,嘉宁乃是大城,富庶繁华,我们先去看看风土人情,顺便查查地方民情,这也是为了日后大局做准备。”


    说罢,他不再给小威继续追问的机会,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朝着嘉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小威望着他仓皇逃离一般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只得连忙翻身上马,紧紧跟上。


    风沙漫道,前路漫长。


    有人奔赴江山大业,有人躲避心头情网。


    而千里之外的那座京城,那双始终牵挂着他的眼睛,还在静静等候他的归期。


    第86章 反将一军


    金銮宝殿气势巍峨,白玉阶前百官肃立,晨光照进殿内,映得金砖地面锃亮,却压不住空气中一触即发的暗流。


    方清珩身着深青色绣金线暗纹长公主朝服,端坐于龙椅左下首的特设座榻之上,身姿端直如松,眉眼清冷沉静,居高临下,将殿内每一个人的神情变幻、呼吸起伏,都尽收眼底。


    这位置,她坐了许多年。


    从前龙椅之上是她雄才大略的父皇,她伴驾听政,为家国分忧;如今龙椅上坐着的,却是视她为心腹大患、屡次三番欲置她于死地的方烬洲。


    物是人非,杀机四伏,可她的位置,从未动摇。


    年少时,她并非没有过天真念想。


    她曾以为,只要她倾力辅佐,助方烬洲稳住朝局、肃清奸佞,她便可以卸下一身锋芒,安安稳稳做个清闲长公主,赏风吟月,不问权谋。可岁月一步步走下来,她才看清,龙椅上的人治国理政一窍不通,玩弄权术、暗算手足却炉火纯青。下毒、削权、构陷、暗杀,阴私招数层出不穷,必欲除她而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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