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回去。”
“凭啥听你的,我不——”
王亦禾梗着脖子犟嘴,不服气的话音刚起,后半句还未完全吐出口,骤然只觉腰间一紧,身子猛地腾空。
他甚至没看清方清珩是如何出手的,下一秒便被人揽腰扛起,以一种不容反抗的姿态裹挟着转身。
三楼之下人声鼎沸,行人往来不绝,方清珩竟不管不顾,带着他直接从三楼高台纵身跃下。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王亦禾吓得魂飞魄散,惊呼卡在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两人稳稳落地,方清珩步履未停,一路在路人惊愕的目光中,强行将人带出了听竹轩。
片刻之后,半空才遥遥飘来王亦禾撕心裂肺的哀嚎,回荡在整条街上,
“我——的——钱——还——没——拿——!”
听竹轩门外,小威早已带着护卫等候在侧。
眼见自家殿下如同拎小鸡一般,扛着个头不矮的王亦禾大步离去,他在心底默默腹诽,
早劝过公子别犟、别赖在姑娘房里,偏不听,如今好了,直接被主子当场掳走,半点情面都不留。
直至两人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小威才挥手示意护卫入内,严令封锁消息,将今日长公主硬闯听竹轩抢人的事尽数压下,半分不许外传。
方清珩一路带着王亦禾穿行公主府前院。
沿途洒扫的小厮、侍奉的丫鬟何曾见过这般场面——素来清冷矜贵的长公主,竟这般半扛半拽地带着一个男子回主院,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慌忙垂首请安,大气都不敢喘。
方清珩视若无睹,周身寒气未散,径直带着人闯入自己的寝殿,进门便手腕一松,将人扔在了软榻上。
“卧槽!方清珩你能不能轻点!”
王亦禾被摔得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在榻上,双手死死捂着腰,疼得龇牙咧嘴,眼眶都微微泛红,“我的腰……差点被你摔断了!”
殿内未点灯,只窗外透进微弱的夜色。
方清珩立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疼得蜷缩的模样,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一时发不出半点声音。
方才下人来报,说他躺在苏妄的榻上,要与旁人同住一屋时,她压了整日的情绪瞬间冲破理智。
那是一种混杂着暴怒、恐慌、占有与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焚毁。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交织。
王亦禾见她久久立在原地,一言不发,只沉沉盯着自己,那目光压得他浑身不自在,索性撑着酸软的腰肢起身,扶着墙壁便要往外走,“不说话我就走了,腰好像真扭了,没空在这儿陪你干瞪眼。”
话音未落,手腕猛地被人扣住。
方清珩伸手一拽,力道大得不容挣脱,直接将他重新按回软榻之上。
这一次,王亦禾彻底动弹不得。
并非不敢反抗,而是那只落在他肩头的手看似纤细白皙,力道却大得惊人,如同铁钳一般将他死死锁住,半分都挪动不开。
他索性放弃挣扎,仰躺在榻上,喘着气看向暗处的人影。
许久许久,方清珩才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与茫然,
“为何……到了雍京,一切都变了。”
王亦禾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却清晰,
“这还用问吗?”
“在山间的时候,你只是方清珩。”
“可在这里,你是权倾朝野的长公主。”
第75章 我们只是朋友
未等方清珩开口,王亦禾已经先一步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像一层薄冰覆在夜色里,冷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事事要权衡,步步要算计,朝野上下、后宫前朝,哪一样都容不得你半分马虎,生怕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所以你习惯了把身边一切都纳入掌控,顺手也把我放进了你的棋局里,护着我,看着我,安排我的一切……却从来没有停下来问过一句,我愿不愿意做你手中那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可是,只要你在公主府安心住着,不去胡思乱想,不去往外乱跑……我……”方清珩的心猛地一乱,语气不自觉放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慌,急着想把话说完,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抚。
“安心住着,然后呢?”
王亦禾轻轻打断她,语调平静,没有半分嘶吼,却字字透着清醒的凉薄。他看着她,眼底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无奈,“方清珩,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的性子,我可以低头,可以迁就,可以学着适应这里的规矩、适应这座京城的繁文缛节,可我绝不会甘心被人圈在一方天地里,活在你的安排与算计之中。”
他微微顿了顿,喉间轻轻滚动,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无比坚定,
“我们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看到的、在意的、想要的,全都不一样。我不是你府中豢养的人,更不是什么男宠,我们之间,自始至终,也只是朋友。”
“……”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清晰。
方清珩垂着头,坐在另一侧榻边,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软垫,指节微微泛白。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王亦禾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才听见她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无力的辩解,
“他们不是男宠……那些人,是朝中各方官员,以进献面首的名义安插进来的眼线。他们借着府中之便打探府中动静,窥探我的动向,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借着他们,向外放出我想让朝堂知道的消息。那些人,自始至终,我连一面都未曾见过。”
王亦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认命般的清醒。他轻轻叹了口气,慢慢坐直身子,语气软了几分,却更加伤人,
“我信你。可见没见过,又有什么分别?他们存在,就是事实。我内里是女子,可如今顶着一副男子身躯。你是大雍长公主,身份尊贵,有既定的婚约,有天下人的目光盯着,有你必须背负的责任与前路。我本就没有资格,也不可能长久留在这公主府里。”
说到这里,他的心口猛地一抽,一阵细密而酸涩的疼缓缓蔓延开来,堵得他喉咙发紧。他强压下那股莫名的难受,继续轻声道,
“你站得越高,身上的束缚就越多,这是你躲不开、逃不掉的命运。而我,有我想走的路,有我想做的事。”
王亦禾缓缓起身,扶着榻沿慢慢站直,胸口闷得发慌,只想走到窗边透透气,离这让人窒息的氛围远一些。
这些话,是方清珩一直刻意回避、不敢深想的现实。她一直自欺欺人地以为,只要把人留在身边,总能慢慢找到两全之法,总能护住难得的人。
可如今,被王亦禾这样平静、直白、毫无遮掩地一一戳破,她平日里那副沉稳冷静、不动声色的面具,终于在心底一点点裂开、崩塌,再也强撑不下去。
她想反驳,想挽留,想告诉他一切都可以改变。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王亦禾说的,全是无法推翻的真相。
从始至终,她方清珩,就从来没有真正自由过。
第76章 登位
王亦禾立在窗边,指尖轻抵窗棂,仰头望着夜空里那轮皓月。月色清冽如水,泼洒得满室皆明,圆得完满无缺。他怔怔看了片刻,心头竟泛起一丝恍惚——自乡野奔走,再到踏入这座繁华桎梏的雍京,他当真已经太久,没有静下心,好好看过一轮这样干净的月亮了。
身后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不多时,方清珩略带空茫的声音轻轻传来,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忐忑,
“那你……要去哪?”
王亦禾缓缓转过身。
榻沿上的人,早已褪去了平日权倾朝野的冷冽锋芒,没了朝堂上运筹帷幄的沉稳,也不见方才强带他回来时的强势压迫。她垂着眼,肩线微微松弛,眉宇间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茫然,连一贯锐利的眼底,都蒙上了一层无措的雾气。
看见她这般模样,王亦禾心头猛地一动,一个清晰而大胆的念头骤然破土而出。
她只是被这世俗规矩、朝堂棋局、与方烬洲的长年缠斗,蒙住了双眼,磨钝了本心。她本就心怀山河,自有帝王格局,只是困在眼前的恩怨里,忘了自己真正该往何处去。
他的方清珩,不该是这样的。
王亦禾没有应声,只缓缓合上窗扇,将夜色与月光一同隔在屋外。室内光线骤然暗了几分,反倒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显得愈发沉静真切。
他一步步走近,在她面前轻轻半蹲下来,微微仰头,目光平视着坐在榻边的方清珩,语气认真而平缓,
“方清珩,你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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