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走到哪里都能碰到你。”
几道尖细又熟悉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上午被他泼水羞辱的四人，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环着臂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上午洗马，下午钓鱼，倒是会躲清闲。”
王亦禾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睡意，懒懒打了个哈欠，目光落回湖面，语气敷衍，
“鱼要咬钩了，别吵。”
四人本是憋着一肚子火气来找场子，见他依旧这般无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我们跟你说话，你竟敢不理不睬？”
为首的红衣男子苏文脸色一狠，朝另外三人使了个眼色。几人悄无声息绕到王亦禾身后。他本就斜躺在临水的斜坡边缘，位置本就不稳，苏文看准时机，猛地伸手用力一推。
一股突如其来的蛮力从后背撞来，王亦禾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半个身子瞬间探出水岸，衣角已经擦到水面，眼看就要整个人摔进湖里。
他心头一惊，手忙脚乱死死抓住岸边一把结实的长草，指尖抠进泥土里，才勉强稳住身形，不至于狼狈落水。
王亦禾顺势向后一翻，稳稳坐回岸上，慢悠悠拍掉手上的泥土。
脸上反而挂着笑意，唇角弯起，眼神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你们这是干什么？”他语气轻快得像在闲聊，“合起伙来想推我下水啊？”
那副全然不把他们的欺负放在眼里的模样，反倒让苏文几人心里莫名一慌。
“谁让你挡路？是你自己躺得不稳罢了。”苏文强装镇定，硬着头皮狡辩。
旁边一人也连忙附和，“湖边这么危险，你还是早点回去吧，免得真掉下去，没人管你。”
王亦禾懒得再跟这群人纠缠，只觉得无趣又浪费时间，随手扔开手里的鱼竿，起身便打算直接离开。
“苏文、沈秋，你们几个别太过分！”
一声清亮的呵斥忽然从旁侧传来。
王亦禾脚步一顿，缓缓转过头。
只见一个身着素色锦袍、身姿挺拔的男子快步走来，眉眼端正，气质与方才那四人截然不同，少了扭捏柔媚，多了几分清朗端正。
“周明，又轮得到你来做出头鸟？”苏文几人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你们公然欺负府中新人，我定要去禀报殿下，重重严惩你们。”周明站到王亦禾身侧，语气正义凛然，不卑不亢。
这般坦荡模样，让王亦禾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哼，你以为你又好到哪里去？不过是道貌岸然罢了。”苏文狠狠啐了一口，自知今日占不到便宜，再闹下去只会惹祸上身，“我们走！”
四人撂下一句场面话，灰溜溜地转身离开了湖边。
待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周明才转过身，对着王亦禾温文尔雅地拱手一揖，
“在下周明，方才让公子受惊了。”
“王亦禾。”王亦禾淡淡报上名字。
“王公子，”周明神色诚恳，“此处偏僻，他们几人又心胸狭隘，不如我与你一同回院，也好有个照应。”
王亦禾看了他一眼，目光微深，淡淡摇了摇头，
“不必了。既然他们不欢迎我，那我走便是。”
说罢，他深深地看了周明一眼，没再多言，转身便沿着湖畔小径离去。
第71章 杖毙
方清珩今日入宫，与皇帝方烬洲为了朝局人事、盐铁榷算一事，当庭争执了整整一日。
字句交锋，步步紧逼，回宫时暮色已沉，她心头本就积着一团化不开的烦躁与冷意。踏入公主府，四下静悄悄的，她习惯性扫了一眼，却没见到那道总是跳脱自在的身影，心下一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又去了何处。”
声音冷得像浸了冰，周身气压瞬间低得吓人。
小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脊背发凉，不敢有丝毫隐瞒，“回殿下，公子去了听竹轩。”
顿了顿，他面色愈发为难，支吾着咬牙补上，“而且……公子还说……”
“说什么。”方清珩眉峰紧锁，语气里已带上不耐。
“公子说，这公主府住得不畅快，他……不回来住了。”
小威话音落下，头埋得更深，大气都不敢喘。
方清珩面上覆着一层寒霜，周身静得可怕，连风都似停在了廊下。他以为这场沉默会就这样压过去，谁知许久之后，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问句。
冷清，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
“为何……”
小威心头一颤，连忙如实回道，“属下也不知。今早公子去西侧马场洗马，遇上了后院的几位，闹了些不快；下午又说去湖边钓鱼，让属下送些吃食过去。可等属下赶到时，人已经不见了，只托青禾传话，说不回府了。”
后院。
方清珩眸色微沉，在心底默念这两个字，已然明白了几分。
“你未曾同他说过，那些人是什么身份？”
“说了……”小威声音发苦，“可公子似乎……格外在意为何后院的人每月有月例，他却一文没有，还为此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折了园子里的树，还……还去了殿下的鱼塘边。”
方清珩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轻轻叹了口气，气息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哭笑不得。
“他与那些人比什么。”
轻声一句，却藏着极深的偏袒。
她不再多言，淡淡下令，“去后院。”
内侍闻言一惊，连忙应声备灯。几位近身内侍与四名内卫迅速跟上，护着方清珩往后院行去。
这是她入主公主府以来，第一次踏足后院面首居所。
消息一瞬传开，后院众人又惊又喜，只当殿下终于肯见他们，一个个慌忙梳洗更衣，精心打扮，挤在院中探头探脑，满眼期待。
“小威，认人。”
方清珩立在廊下，衣袂垂落，神色冷冽，不见半分平日的柔和，只剩上位者的威压。
小威躬身领命，几步上前，目光一扫，直接伸手点出了苏文、沈秋等四人。
原本还暗自窃喜、争相表现的众人，一见这阵仗，瞬间脸色煞白，纷纷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说！今日你们与那位在马场洗马的公子，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小威厉声呵斥。
四人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连连叩首，“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我等与那位公子……并未说什么啊！”
“殿下，小人知道全部经过。”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
周明从人群中走出，躬身行礼，态度坦荡。
苏文四人脸色骤变，厉声低喝，“周明！你莫要胡说！”
周明不理会他们，一字一句，清晰禀报道，“今日午后，王公子在湖边垂钓，小憩片刻，四人上前挑衅滋事，言语不敬。趁公子不备，从身后猛推，欲将他推入湖中。王公子侥幸稳住身形，他们仍不罢休，出言驱赶，态度嚣张。”
他顿了顿，补上最关键一句，“王公子最后与小人说，既然他们不欢迎他，那他便走。”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方清珩脸色彻底铁青，周身寒气几乎要凝成冰刃，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当真？”
“小人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字虚言。”
她不再多问一个字，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刺骨的字，
“杖毙。”
一句话落，全场死寂。
下一秒，凄厉的求饶声撕裂后院，却只持续了短短片刻，便被内卫直接拖了下去。
哭嚎、哀求、忏悔，转瞬消失在暮色里。
方才还花枝招展、各怀心思的一院子人，此刻尽数匍匐在地，浑身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公主府后院，第一次染了血气。
也第一次让人明白——
那位看似随性好相处的公子，究竟是长公主心尖上，碰不得、惹不起、护得紧的人。
第72章 死猪不怕开水烫
暮色沉沉，晚风带着凉意掠过公主府的廊檐。
方清珩立在阶前，方才杖毙四人时的凛冽寒戾还凝在眉梢，可眼底深处，却被一层淡淡的落寞与无奈裹着。她与皇帝争执一日的疲惫、得知王亦禾负气离开的烦躁，此刻全都缠在一起，沉甸甸压在心头。
她沉默片刻，抬手示意身旁内侍。内侍连忙捧着钱匣上前，方清珩随手取了一袋分量十足的银两，指节微微一扬，便轻轻抛给小威。
“把这个送去听竹轩，交给他。”
小威慌忙伸手接住，钱袋入手一沉，心头更是一震。他迟疑了一瞬，还是忍不住抬头，“殿下，不……不派人把公子直接接回来吗？”
方清珩垂眸，眼尾轻轻一垂，掠过一丝极浅极软的无奈，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不必了。此刻去叫，他也不会回来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