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他便搬来木板、扛来泥土,又抱来晒干的软草,一点点将门、窗缝隙,还有院墙上的裂洞细细糊死,堵得严严实实,确保寒风一丝也透不进来。


    方清珩就站在窗边,安安静静看着他里外忙碌。不知从何时起,她竟渐渐喜欢上了这样的时刻——倚在窗前,看他为这座小院、为这个冬天,忙前忙后,满身烟火气。


    王亦禾……


    方清珩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


    她自幼长在皇都,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也听过不少满口仁义平等、看似淡泊名利的人。可到头来,那些人所谓的清高与平等,不过是攀附的幌子,终究是想借着她的身份,往上爬得更快些。


    而王亦禾,是第一个例外。


    他明明知道她手握富贵,却从未动过半点借她之力、让自己过得轻松些的念头,哪怕只是安稳度过一个寒冬,也从未想过开口求助。


    若是王亦禾此刻知道她心中所想,定然会挺直腰板,理直气壮地高声回一句,


    那是!从小就被教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我们是GC主义接班人,哪能随便靠别人!


    第28章 啊哈,抓到贼了


    夜色如墨,山中秋风带着凉意卷过院落,虫鸣都淡了几分。


    方清珩推开门往外走。刚站定,便瞥见一道黑影借着夜色掩护,灵巧地翻上院墙,正要跃下。


    可下一瞬,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枯木被生生踩断,伴随着黑影猝不及防的闷哼——他整条腿竟直直陷入院中预先挖好的圆洞,脚踝被洞内暗刺刮得皮肉开裂,倒地时止不住地抽搐,痛得倒抽冷气。


    方清珩眸色微惊,还未反应过来,院角暗处忽然甩出一道细长黑影,“啪”地狠狠抽在地面,震得尘土飞扬。竟是王亦禾藏在暗处的绳鞭,鞭梢一卷,缠住不远处一棵弯腰老柳的枝干,猛地一拽——碗口粗的柳树应声倾斜,带着劲风,结结实实地砸向地上动弹不得的人影。


    “呃啊——”


    沉重的树干压在身上,黑影喉间滚出一声压抑至极的痛呼,再无力挣扎。


    “哈哈哈!你个小贼,总算落我手里了!”


    王亦禾“哐当”一脚踹开房门,脸上是得逞的快意笑,怀里紧紧抱着那柄力道惊人的连发弩,箭已上弦,眼看就要对准地上的人扣动扳机。


    “住手!”方清珩心头一紧,立刻出声喝止。她太清楚那弩的威力,若是这一箭下去,人当场便没了性命。


    “少侠,是我!”


    黑影拼尽全力喊出一声,声音带着痛楚,却依稀有些熟悉。


    王亦禾持弩的手一顿,回头看向方清珩的间隙,那黑影强撑着剧痛,双手撑地狼狈地从陷阱里挣出,忙不迭解释,“是我!那晚官道旁,我给你递过水的!”


    王亦禾眯起眼,借着稀薄月光仔细打量,看清面容时顿时一怔,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转而化为几分尴尬,挠了挠头干笑,“原来是你……我说你们大半夜的,翻墙头跟做贼似的,谁能不误会。”


    “把人扶进屋。”方清珩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转身先行入内,点亮桌案上的油灯。昏黄灯火摇曳,照亮她平静无波的侧脸,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沉冷。


    她身边常年跟着四名亲卫,依序唤作大威、二威、三威、小威。四人皆是从尸山血海里摸爬出来的死士,尤以大威最为沉稳狠辣,向来由他近身传信、处置秘事。


    可方清珩万万没料到,自己麾下最得力的护卫,竟会在这偏僻山野里,栽在一个猎户布置的简陋陷阱中。


    屋外,王亦禾已经拎着药箱蹲下身,粗手粗脚地给大威处理伤口,嘴里还不停念叨,“亏得我只在洞里埋了几根削尖的木钉,要是换了捕兽的铁齿夹,你这条腿直接就废了。大半夜不走正门,非得翻墙,怪谁?”


    大威额上布满冷汗,脚踝血肉模糊,肩头被树干砸得发麻,却依旧强撑着习武人的硬气,一字一句沉声道,“夜间行事才好隐匿踪迹。若是白日露面,不慎暴露行踪,连累主子安危,属下更该死。”


    他说话间语气平静,仿佛身上的剧痛不过是小事,那份刻在骨血里的忠诚与冷硬,尽显方清珩麾下之人的性子。


    王亦禾胡乱包扎一通,把他的脚裹得像个圆滚滚的大馒头,随手一拍,“行了,自己找地方歇着吧,我困得不行,明日还有一堆活要忙。”


    说罢,他便转头看向一旁立着的方清珩,全然没理会一旁浑身肃杀之气的大威。


    方清珩望着他,眸色微动,缓缓开口,“你没有什么要问我?”


    她表面淡然如水,心底早已翻涌不休。


    大威深夜秘访,是背着他与自己联络;他赠予自己的连发弩,被人暗中研究探查;甚至他的身份、来历,都在被无声打探……


    她自问从未做过对不起他的事,那柄弩也是他赠予自己,可不知为何,此刻心底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闷涩与不悦。


    王亦禾一脸茫然,眨了眨眼,“问什么?”


    见她只是定定看着自己不说话,王亦禾索性上前,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腕,把人轻轻带到床边按下,语气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随性,“不管是什么事,都没睡觉要紧。夜深了,快歇息。”


    说完,他便自顾自躺回自己的床榻,不过片刻,呼吸便均匀沉稳下来,显然是真的沾枕就睡,半点疑虑、半点试探都没有。


    方清珩望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沉默良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自始至终,没有分给一旁站着的大威半个眼神,仿佛那个满身是伤、忠心耿耿的护卫,不过是墙角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这一幕,落在大威眼中,却让他浑身一震,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追随主子多年,比谁都清楚,方清珩向来杀伐果断、手段狠戾。行事但求万全,但凡有一丝隐患、一毫不安,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从不信任何人,更容不得半点隐瞒与变数。


    可如今,这样一个冷血狠绝、手握生杀大权的人,竟被一个山野猎户三两句话就哄得放下疑虑,连贴身护卫的深夜秘报都弃之不顾。


    大威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满心震撼,却只能噤声伫立,不敢有半分异动。


    第29章 舍不得


    方清珩再睁眼时,一旁榻上早已没了王亦禾的气息,只桌上安安静静摆着两屉温热早膳——一碟细点一碗粥,分明是按她与大威两人份备下的。


    “过来用膳。”他径自落座,指尖轻叩了下桌沿,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是。”


    大威应着,右腿伤处仍不利索,一瘸一拐地挪到凳边,动作尽量放轻,不愿扰了主子心绪。方清珩目光淡淡扫过他跛行的姿态,开口时语气依旧平缓,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考量,“腿这样子,还能骑马?”


    “能撑住。”大威垂着眼,恭声应下。


    “再过几日我便动身离开。”方清珩微微偏头,余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院外竹影,像是在望某道不在此处的身影,声线放得更轻,近乎低喃,“你回去后,派人送一批过冬的被褥棉袄、炭火,再装些精米白面与耐存粮米送来,马也一并送还。好歹……帮他安稳过冬。”


    “属下明白。”大威垂首应命,又谨慎补问,“主子届时是骑马,还是乘马车?”


    “骑马。马车太过扎眼。”方清珩收回目光,神色淡如远山。


    “是。”


    另一边,得了连发弩的王亦禾,如今在山林里简直如虎添翼,出门狩猎从无空手之说,出手又快又准,收获比往日多了数倍。此刻她早已背着猎物踏进门,手脚麻利地开膛剖洗,肥的熏腊炼油、瘦的切块腌制,灶上还烘着一串串紧实喷香的肉干,满院都是烟火气。


    刚收拾妥当,便见大威一瘸一拐地去马棚牵大松,王亦禾当即愣了愣,快步上前,“你脚还伤着呢,这模样也能骑马?”


    “不妨事。过几日属下会将马送回。”大威攥着缰绳,语气诚恳。


    王亦禾瞧他被自己伤成这样还要奔波,心里着实过意不去,连忙客套挽留,“要不……吃口热饭再走?”


    “不必了,早动身早把事办妥。”


    “那你等会儿!”王亦禾转身就往屋里跑,片刻便攥着一包用油纸裹好的肉干塞过来,“路上带着,饿了垫垫肚子。”


    “多谢。”大威郑重接过,掂了掂分量,心头微暖。他撑着未受伤的左腿,利落翻身上马,缰绳一勒,便朝院外而去。


    院外不远处的田地里,一片青绿长势正好。先前种下的菜蔬早已亭亭而立,小白菜脆嫩、萝卜藏土,几株野南瓜爬得满地都是,果实滚圆壮实,远比山上野生的要硕大饱满。王亦禾弯腰将熟透的南瓜一个个抱回院内,堆在墙角,望着这堆沉甸甸的主食,心里踏实不少。


    空出的地块她也没闲着,翻土、撒种、覆土,一气呵成。她心里清楚,南方过冬的菜蔬,全要赶在入秋霜降前种下,秋种冬长,天越寒,菜反而越甜嫩水灵,整个冬天都不愁没有新鲜菜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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