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月等了很久,夜很深了,也没等到师父来给她疗伤。
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琵琶骨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处理过,不流血也不怎么疼了。
但她此刻恨不得伤口更疼一点。
痛苦可以让她更真切地感受到现今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无论是她彻夜的空等还是一连串的意外,都太像是女魔头设下的幻境了。
她甚至疑心自己根本没能逃脱,还处于对方的圈套里,也不愿意接受眼下的变故都是真实发生的。
她六岁之前的日子过得很苦。爹娘嫌弃她是个女孩,很小的时候就要她跟着做活,爹甚至已经选好了人家,预备着她再大个一两岁就送去做童养媳,免得一个赔钱货还要吃家里的口粮。
她一直有个隐秘的念头:天下出了乱子分成九重,这对大局来说绝对是恶劣的,可对她个人却是极好的。
全村被邪魔屠灭那一夜她觉醒了灵根,真切地改变了命运,还遇见了师父,过上了过去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师父一直对她很好。
他教她最温和的功法,替她挡所有风雨,把她捧在掌心里养大。
她是凌霄道宗所有人的掌上明珠,尤其被他宠得不知天高地厚。
她完全忘了六岁之前那微薄的苦难,性情与真正的千金大小姐一样。
林疏月和江浸月甚至还是同一种灵根。
那种隐秘的、与旁人绝对不同的共鸣,让他们存在着强烈的因果羁绊。
在当今乱世之中,两个修士之间若产生强烈的羁绊,他们的灵脉就会产生某种共振。共振强到一定程度,一方受的伤会部分转移到另一方身上,甚至一方的修为也会自然流向另一方。
这正是林疏月为何敢那么笃定只要江浸月现身,殷如晦就杀不了她。
她确实还活着,死里逃生,未被完全羞辱。
可她现在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只要想到师父和谁在一起,那个害了自己的妖女住在哪里,她就难受得什么心思都没了。
她想不起谢琢也想不起修行,整个人都扑在了巨大的沮丧之中。
道宗的七个长老各个对她疼爱有加,不是没来劝过她,也不是没琢磨着去找师父问个清楚,可都被她拒绝了。
她倔强地非要自己等,心里想着,也许等到天亮她就能死心,就能不再难受了。
在天亮之前她好像看见有人来了。
自从搬出晚照阁,师父就很少夜里来她住的地方。
他总说要避嫌。
林疏月其实根本不在乎这些,她时刻想亲近他,将他当做自己最重要的人。尽管有时她会因为谢琢偶尔忘记他,可也会很快想起来的。
师父来了。
他踩着最后一抹夜色来找她了。
林疏月欣喜若狂,她连门都懒得走,直接从窗户爬出去,飞速朝他奔过去。
她张开双臂想抱他,像小时候那样扑进他怀里,感受他可靠的带着药香的怀抱,听他安抚她:“别怕,师父在这里。”
但她失败了。
距离他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他已经抬手用灵力制止了她的拥抱。
江浸月掩唇轻咳道:“疏月,你长大了,不可如此。”
林疏月呆呆地愣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摆放。
江浸月并未将她的失神放在心上,越过她主动进了她的居所,坐在外殿的椅子上,将装着灵药的宝盒放到了桌上。
“这些药你服下,琵琶骨不日便可痊愈。”
那正是柚灵原本以为他会给她用,却最终没有给她的灵丹妙药。
林疏月自小跟着江浸月,当然知道这些药不简单。
她一下子有些慌张:“给我?这不行,这是师祖留给师父救命的,如何能浪费在我身上。”
江浸月身体不好,他是经由他师父拼命才拉回来的。
先师陨落之前特地留下了这些救命丹药,就是为了给江浸月续命。
现在他把这些给了她。
林疏月一下子红了眼睛,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开始自责:“师父,都是我不好,我若是听你的好好待在宗门里,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了。”
不会有殷如晦的入宗。
不会有琵琶骨的受伤。
不会浪费师父的救命灵药。
不会有第三个进入他们师徒之间。
“师父,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
林疏月想起自己这次出门之前师父再三劝阻,不允她去找谢琢。
她为此偷偷离宗,师父一定是伤了心,生了她的气,近日才如此不正常。
“你原谅我吧师父,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她跑到江浸月身边,蹲在他膝前可怜兮兮地哀求。
江浸月垂眼望着她,林疏月也虔诚地望着他。
从她少时被师父从井底捞上来,这二十年的人生里,师尊是她唯一的、绝对的、不可替代的依靠。
他领她入道,对她悉心照料,事无巨细。
这些事他做了十六年,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师尊最在意的人。
她现在依然这么想,可本能里也有些怪异地急切的求证之心。
“师父的药我不用,我会好好疗伤,自己修行,靠自己好起来。”
林疏月拒绝了,言之凿凿,态度坚决。
但江浸月决定的事情从来无可更改。
凌霄道宗弟子不多,贵在各个都是精英,这人丁单薄的宗门是江浸月实打实的一言堂。
他是宗主,他做的决定没有讨论余地。
全宗上下没人敢当面质疑他,大家都相信宗主不管怎么做都一定有他的道理。
林疏月胆敢违背他逃出宗去寻谢琢,若非她琵琶骨伤重,早就被责罚了。
“为你施救是为师者的责任。”江浸月开口,音色和润平,他揽了揽披风,薄唇噙笑道,“你的去留与否,也是你自己的因果机缘。”
“你自可做你的选择,自行承担你的因果,我亦有我的选择。”
江浸月言尽于此,说完便起身道:“药放在这里,你记得吃,时辰不早了,为师该走了。”
林疏月愣了愣,猜不透师父这到底是生气还是没生气。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离开,在他的背影即将消失的时候,她耐不住地嘶哑问道:“那殷如晦呢?”
“她身上背了多少人命师父不是不知道,您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杀了她?”
她站起身来压抑说道:“即便不是为我,只是为其他无辜死去的同门和深受魔患侵害的百姓,她也不得不死。若天下人知晓师父留她一命,还将她收在霜迟居,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自己如何都无所谓,可我担心师父——”
话没说完已经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林疏月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险些没把桌上的宝盒给扔了。
想到那是多么宝贵的灵药,她硬生生地停下了。
不会有事的。
要冷静,林疏月。
不要被个人情绪冲昏头脑。
总是这样师父会真的生气的。
师父这么做肯定有他的原因,她不该老是催促逼迫,甚至为了自己心里舒坦而忤逆他。
给他时间。
要给他时间。
不要恃宠而骄。
林疏月努力安抚自己。
霜迟居里,那个被她惦记着,时时刻刻恨不得她死一万次的“殷如晦”,已经在疗伤之后精疲力尽地睡着了。
今日是十四。
明日便是十五。
十五是月圆之夜。
江浸月裹着厚重的披风走进寝殿,温亮的灯火点燃他久经风霜的半张脸。
他侧头望着床榻上传来的平稳呼吸,远远便能看见有人在那里睡得四仰八叉。
他一步步朝她走去,双目始终注视着她,一错不错,精准而清晰。
毫无二致的容貌,却处处透露着与女魔头截然不同的违和。
也许不是迷惑心智,只是她的身份确实存在一些疑问。是血脉带来的独特直觉让他未曾错杀无辜,避免他招来心魔与劫难。
江浸月停在窗边,她的手搭在床沿,衣袖被压着,露出左手腕内侧的一道旧疤。
谢琢最为人称道的便是他第一次撞见殷如晦,就在那叱咤风云的魔女身上留下了伤疤。
那道疤就在这个位置,一道剑刃留下的月牙形疤痕,不会有错。
江浸月盯着那道疤看了几秒,表情很平。
他伸手按住她脉门上的疤痕,指腹用力地按了按,擦不掉。
是真的。
他手下的力道不自觉加大,他忽然发现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为自己的行为找到自洽的理由,为留下她寻一个合理的借口。
等他意识到手下不妥的时候,柚灵已经醒了。
她懵懵懂懂地睁开眼,很突兀地看到一张极具杀伤力的俊美脸庞,愣了三秒略显痴傻地笑了一下问:“嘿嘿,你回来了,要一起睡吗?”
风流鬼风流鬼。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江还真,你来吗?”
柚灵半梦半醒、胆大包天地抓住他还未曾收回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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