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猛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撕心裂肺,摇摇欲坠,身上仿佛一点力气都没了。
柚灵一下子被他吓清醒了,慌张一瞬就本能地开始替他顺气。
温热的手掌自然地抚过他的脊背,沿着脊骨留下触电般令人麻痹的刺激。
江浸月是高修,甚少与人有身体接触。
最多的接触也不过是将人扶起来,或是为谁疗伤,抑或是杀了谁。
像现在这样爱抚般的触碰,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
电光石火之间,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错愕地呆滞地望向身侧的柚灵,年轻的姑娘身上一点味道都没有,之前还有点血腥味,现在伤势得到控制,连血腥味都没了。
很干净。
抚摸他脊背的手也很温柔。
关切的眼神出自本能,不带任何算计,真实得即便是他也看不出任何伪装之色。
千面无常,那是修士们送给女魔头殷如晦的名号之一。
也只有这样精湛的演技才配得上这个名号了。
无怪乎谢琢那般宗门道子也会上套,几次三番与她纠缠不清。
江浸月突兀地抓住她的手。
他身上披风散开,高大却清瘦的身躯倒在床榻上,衣袂不可避免地与她的裙角交叠。
这是他的床,他比她熟悉得多,最知道枕头该在哪里,被褥放在何处。
可现在这一切都变了。
他不过走开了一会儿,这里的一切都被另一个人弄乱了。
江浸月躺下去的方向没有枕头,只有柚灵纤细的手臂。
柚灵眼睁睁看着他几乎像是投怀送抱一样靠在了她怀里。
她呆了呆,眼睫飞快扇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法袍之下脆弱瘦削的身体。
他真的好瘦。
常年生病的人可能就是这样。
那么高大一个人,倒在她怀里的重量那么轻盈,好像只是抱了一团棉花。
人也是真的好看,常年的病痛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病气,反而有种琉璃易碎的写意清冷,叫人话都不敢对他大声说,呼吸也不敢完全放开,生怕惊扰他。
“……好些了吗?”
画面有些太静止了。
这可不太妙。
她僵硬地把人抱在怀里,到底是个大男人,即便不那么重,可是大啊。
真的好大啊。。。
哪里都好大。。。。
要当风流鬼的柚灵差点流了鼻血。
她迅速将手换了个地方,可这一下又碰到了他的臀。
他一定极力想要止住咳嗽,因为他的臀腿的肌肉很坚硬,很用力。
这就致使她摸起来手感特别回弹挺翘。
天啊她这是在干熟么啊,人家是个病人啊!
苏柚灵,你乘人之危,简直丧心病狂!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柚灵猛地松手,面红耳赤地躲开。
江浸月从她怀中滚落,倒在被褥之中更剧烈地咳嗽。
月落日升,屋子里光线一点点亮起来,柚灵看见他唇角沁出丝丝血迹。
她心里咯噔一下,看看自己的手,疑心不会是她干的吧?
这么一摔就把还真道君摔吐血了?
那她可太牛了吧,要不现在古魔就认她当老大吧。
吐槽归吐槽,柚灵毕竟不是真的殷如晦,她是大大的好人,那巨大的良心隐隐作痛,她憋屈得爬过去重新把人抱好,哄小孩似的哄着。
“好了好了,没事了。”
无奈的叹息充斥在耳边,寒意爬上四肢,江浸月用力将柚灵推开了。
他迎着晨光离开了霜迟居,从头到尾没有和她说一句话。
柚灵沉默。
柚灵思考。
柚灵翻身继续睡觉。
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
还是一个没几个月就要弄死她的男人。
走了拉倒,她还困呢,难不成还要她浪费珍惜的生存期去追他吗?
说来就这么死了柚灵也是真的不甘心。
她想找办法回家,也想苟活下去,说是睡觉,大部分时间其实在闭着眼睛想对策。
想想办法。
动动脑子。
怎么活下去?
现在给江浸月解咒?解了咒怕是马上就得死。
而且怎么解咒那金钥匙压根没提,应该是没有办法解咒的。
许愿柳想解除愿望的代价是死,人死债消——她不想死。
要怎么做才能在三个月后活下来?
柚灵闭着眼很用心思考,思考着思考着,她就无法思考了。
平稳的呼吸声从帐子里传出来。
霜迟居外有座归剑坪,那是江浸月练剑的地方。
这里距离霜迟居有点距离,但那细微的呼吸声却直直钻进了握剑之人的耳朵。
江浸月缓缓闭了闭眼,收剑回鞘,渡厄剑敛尽杀气,不甘心地平息下来。
他的剑想杀了她。
他的心却想——
钟鸣声响起,揽月峰上缓缓出现人影,江浸月的思绪中断,裹着满身的寒意离开了归剑坪。
凌霄道宗的人很少。
七峰长老各有职责,真正能挡在最前面的只有他一个。
他咳嗽着,病骨支离,步伐都不稳当了,天亮之后依然要穿上法袍去三圣殿内坐着。
因为除了他,凌霄道宗没有第二个人能坐那把椅子。
清晨的三圣殿里,江浸月准时出现,披着厚厚的雪色披风斜倚在椅子上。他苍白的脸颊恍若玉石的镜面,倒映着台下一众人欲言又止的脸。
他们大约本来有些话要对他说的,可当他们看见这样的他时,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最后所有事情都不了了之,御风峰的峰主破云长老是谢琢的师父,谢琢求了他半天,要在今日弄清楚宗主到底要做什么的,结果也是一个字都没问便走了。
谢琢等了半天只等到师父满脸的一言难尽。
他没多问,只道:“弟子亲自走一趟。”
殷如晦是他招惹来的。
现在这个人就在凌霄道宗里面,甚至就住在霜迟居,这消息已经连夜传遍整个道宗了。
她会做什么,她要干什么,宗主会不会被骚扰,他简直不敢想。
破云长老烦躁地拦住他:“别再惹是生非了,阿琢,宗主不会一直忍耐你们。”
谢琢呆住,诧异地望向师父,破云长老把他推回去。
“今日是十五。”他审慎道,“不可打扰宗主。”
十五?
谢琢恍然道:“今日竟是十五,是我大意了,居然忘了这个。”
稍顿,他更是着急:“不行,那更不能任由殷如晦留在霜迟居,弟子更得去一趟了。”
他急不可耐,被破云长老一把子按住。
“你以为你是谁?”破云长老没好气道,“你以为宗主是谁?”
谢琢僵住。
“你以为宗主是你吗?他会像你那样中那魔女的圈套,几次三番被对方纠缠,惹出今日这一串子事来?”
破云长老不悦道:“阿琢,说来说去今日的一切都是因你而起。无论是疏月还是宗主那里,你是最没资格说话的。如今你便安安静静,什么都不要掺和,再多的为师也不想说了。”
谢琢猛地闭眼,再也无法挪动步子。
是夜。
直到月升日落,江浸月才将将结束了这一日的宗务。
他按照惯例回到霜迟居,习惯性地布下不容窥探的结界,撑着那冰裂般岌岌可危的痛苦推开了寝殿的大门。
门上被他接触的地方瞬时冒上寒霜,江浸月视若无睹地反手关门,如瀑的黑发披满了脊背,伴着披风的毛领微微晃动。
另一个人的呼吸出现在了这些惯例之中,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还有人在。
寒症发作使他反应略显迟钝,此刻才想起这些来。
江浸月缓缓抬眼,准备将人请出去。
一眼望去,就看见一个火烧火了衣衫半解的姑娘。
“你终于回来了。”
柚灵得救般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到底是怎么给我疗伤的,我好热,我快要热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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