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着眼前这个从自己暂还是太子之时,就开始在东宫里做事的校书郎,从前为翟丞所迫,硬是咬着牙爬起来去到他的东宫,私下里站在他这一处,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凭借过人的才学,前程可无限大好,怎会一时想不通跑来宫内递上罪诉。
皇帝摇头道:“你这又是何必?过去的事情早已化成尘埃随风而去,你深究也没有意义,不如过好当下的日子,只需你不说出口,京中没有人会知晓你过去的事情,你还是去岁的科举状元,当今任职校书郎。”
陆衍之跪于皇帝面前,道:“回陛下的话,臣有罪,臣祖母独自一人抚养臣十三年,终日里靠卖豆腐供臣读书,臣唯有祖母,祖母亦唯有臣。可臣在祖母年岁已高时,未能在她老人家跟前尽孝,祖母去世后,臣更未能替她守孝,臣愧对祖母,是个不折不扣的不孝孙。”
“你做得已经足够好,考取状元,光宗耀祖不好吗?多少人求不来的事情,她老人家若泉下知晓,定会为你感到高兴。”
陆衍之喉间泛起苦涩,继续道:“臣祖母其实并不希望臣考取功名,唯望臣平安一生,是臣自己做错,没有听祖母的话,害得她带着遗憾离去。”
考取状元又如何呢?比之祖母什么都算不得。
陆衍之见陛下沉默,接着道:“臣的妻子,十六岁嫁与臣为妻,是臣不懂得珍惜,她纯粹,善良,勇敢,坦然,是世间最好的女子,是臣将她弄丢。”
对于云骧,陆衍之除了抱歉还是只剩下抱歉,祖母让他与云骧成为家人,是他自己的错,一而再地仗着云骧对他的喜欢做些错事出来,他从来没有去想过,为何云骧会对自己好,他一次次接受着云骧给他带来的好,却将她的真心弃去,祖母去世,云骧亦会选择离开,原来离不开对方的那个人只是他,是他离不开云骧,种子早已发了芽生了根,没有云骧在他会死掉。
皇帝知晓去岁陆衍之与妻子发生的事情,他亦是其中的一个阻止者,他不愿答应陆衍之递上的辞官与追责之事,他摁了摁眉心,只道今后再谈。
公公将陆衍之请出,陆衍之就则跪在殿外,这件事情他从去岁就有想过,并非是一时的冲动,他在殿外磕头道:“望陛下成全。”
春末的雨来得急,更来得密,自昨夜落过一场雨后,一直落到今日,雨势丝毫不见减小。
陆衍之的视线很快被模糊掉,他从晨间一直跪到晚间,陛下不愿见他,那他就一直跪着。
身上越来越没有力气,眼前越来越看不清,恍惚间他竟像是回到三年前,也是他跪在院中。祖母生他的气,不许他起来进屋,云骧举着伞跑出来待着他的身边,对他说道,陆衍之,我不生你的气了,你快起来进屋来吧。
三年如梦,全然一场空,再也见不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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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双更合一 再见面
春去夏浓, 湖边无尽的柳树翠绿枝条低垂在水面,暖风一抚过,柳条带起细细水波,一圈一圈的浅浅涟漪接连散开。
空气中伴随着的是满池荷花香, 粉嫩花苞立在连接成一片的荷叶之中, 随风点头轻摇曳,像是给无尽的绿色点缀上那移不开眼的浅粉彩色。
云骧自湖边经过时, 就有被眼前的景色吸引, 等到去酒坊忙完刻意途径回来, 向卖荷花的老伯买有好几枝开得正艳的荷花外加两支未开的花苞。
日头正盛,云骧抱起荷花不禁对着光线拿高了些,花瓣微微透着光,鼻尖全然是香味, 云骧满足地望向一直跟着她的小狸,与小狸说笑道:“小狸, 你瞧着好看吗?”
小狸匆匆看过一眼,踱着步子继续往前跑远,回过头对云骧叫过好几声,无不在说着它想回去了。
云骧将花枝抱在怀中, 无奈笑了笑, 带着小狸往回走去, 小狸越长大倒是变得越不想动弹,每回稍稍跟着她出趟门, 没一会儿就急着想要回去。
去岁云骧自八九月离开池州后,跟着商队走过不少的路,瞧见过不同于池州的许多风景,她没有像以往朝着京城的方向行去, 而是选择一些她从未去过的地方,一路走走瞧瞧,会听商队说起关于每个地方的独特,屈烨对她多有照顾,是以赶路途中算不得累,从秋日里行到年关过后,云骧见过整座城池都如同漫在金黄色银杏雨中,也见过冬日里树枝上结满垂柳镇不曾有过的冰霜,见日光乃消,屈烨与她说道此名雾凇,她想,竟然有一日自己也会感叹到曾经学来的纸上得来终觉浅,亲眼见着才算真正了解过,比之广阔的天地间,以往那些她忧心的事情简直小到根本算不得什么。
最后正月一过,云骧在梧安县落下脚步,这里多湖溪,云骧一来就喜欢上,与屈烨说道她想留在这里。
一留至今已有半年的光景,初春时节,整个梧安县桃红柳绿,煞是好看,到现在的夏季,溪湖之上,是种有满池的荷花,前几日里甚办有一场荷花宴,吸引无数人前来赏荷,很是热闹,云骧本就喜热闹,梧安县民风淳朴,她越来越喜欢上这里。
云骧抱着荷花带着小狸回到枕月栈时,客栈大堂里已没有多少人,只孟艾与祝怜在后院打扫的声音传来,小狸很快寻到自己往日里最爱躺的小窝,几步上前去睡成一圈,舒服的呼噜声跟着传出。
云骧将荷花插好在瓶中,瞧见小狸这般,忍不住点了点它的脑袋,小声道:“懒猫。”
她在梧安县待有半月,起了想开一家客栈的心思,这两三年,旁的不说,她走过的地方颇多,住过的客栈数更快数不过来,她最了解的也就是这客栈了。
云骧刚有这个想法时,屈烨帮她看过,梧安县虽地方小,却是地处三州交汇,两条要紧官道在此,另依山傍湖,来往人群多,应是没有多大问题。
是以云骧用陆衍之给她留有的银子加之她自己之前攒的一些银两租下这家倒闭许久的客栈,收拾好后,取名枕月栈,前面大堂供白日里客人来吃饭,后院或阁楼可留宿。
在两年前她第一次离京的时候,陆衍之有给过她银子,是她自己没要,觉得自己当初既是心甘情愿,就没有要陆衍之还回来的道理,如今,云骧只觉既然陆衍之愿意给,她自个儿如何会不好意思收下,该是怎样就是怎样。
思及此,云骧不免觉得当初的自己有些傻,总觉真心与面子就大于天,明明真金白银才是硬道理。
云骧坐在桌前,一手撑着脑袋拨弄身前的荷花,她想,不过可能与她自己的心境有关,如今梧安县不管是距垂柳镇还是京城都有上千里,此生与陆衍之,可能无见面机会,在她这儿,似乎一提起从前来就是好几年前的事情,许多事开始逐渐变得模糊去,连带着“陆衍之”这三个字,也更像是随日月交替间尘封去。
上一次云骧在梧安县听起有关于陆衍之的事情,是在初春日,叶家的事情被重新宣判的消息传出京城,来到梧安县。叶宴绮以男子装束贿赂众考官参加科举之事不对在先,但人家是明明白白的科举考上,重新答卷,结果依然让众人信服。女子何不能参加科举?这是陆衍之在京中问出的话。陛下从去岁起自登基本就下令各州府可开设女子学堂,或许上位者亦需一个口子,一个敢叫百年禁锢因人改变的口子,最后,京中传出,女子亦可考学,与科举相并的考学,女子更能为女官。
至于叶宴绮的事情,此距京中实在山高水长,云骧没有得到半分的消息,只记得初春那段日子梧安镇的很多人说起这个都是笑着的模样,不久,梧安镇跟设有一座女子书院。
孟艾与祝怜从后院出来,见着云骧回来,一起道:“云掌柜回来啦。”
云骧至今不太习惯客栈里的人唤她云掌柜,两个小姑娘总是一口一个云掌柜唤得甜,不肯改掉,她也就随她们去,道:“今日客栈里轻松,你们先回去吧,可以待会儿晚点过来。”
孟艾将账册交与云骧过目,道:“云掌柜,这是今日的账册,你看看?”
“好。”云骧道。
孟艾与祝怜将大堂内的桌椅好好收拾一番,再与云骧说道先回去的话。
云骧看着二人相继走出客栈,不禁想起自己曾经在京中八仙楼做事的日子,多少有些感慨,自己当初与沁儿是里面年龄是最小的,掌柜与旁人都对她们很照顾,尤其是赵掌柜,肯在京中那个地方,允她这个女子去做活计。
如今轮到她来做一回掌柜的,也想以己之力去帮助旁人,云骧见孟艾聪明,教与她一些记账的事情,不过十几日,孟艾已做得很好。
云骧一面翻开账册,一面拨弄着算珠重新盘算一遍。枕月栈因隔着一条来龙溪不远,晚间明亮时,可在阁楼望见来龙溪上月影倒映水面,拱桥竹影,颇像一幅水墨画,是以枕月栈每月里收支还算不错。
云骧一直对后院挨着的那片空地有想法,想一并租下来,种点花树,不知晓石榴树能不能在此地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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