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还有更需要他做的事情在等着他,五月的时间快到,他必须赶在年关前进京,此后,他与云骧再不是云骧会与祖母留在三里村等着他回去,他与云骧之间,隔有的东西越来越多。
陆衍之离开三里村的那一日,在祖母坟前告别祖母,他站有两个时辰,到底没能将回京所要做的事情说出口,祖母已离世,万般事情说出亦无用,唯有真相浮出,一切都会有答案。
陆衍之在冬浓时回到的京城,京中接连下有好几日的大雪,整个城中一片雪白色,毫无半分的生色,路上积雪厚实,一走过,留下深深脚印。
陆衍之回到梧桐小巷里,这里竹青每隔几日会来打整,一切都是齐整干净,在他踏入屋子里的那刻,就感受到有暖意传来,旁侧,是烧得正旺的火炉子,火星将黑木炭吞噬去,火炉子中烧得正红烈。
陆衍之想起过往在三里村里的冬日,每日里寒气将整个屋子充斥,他的手指因写字会生出冻疮,衣裳是勉强抵寒的棉衣,那时他想着,等到他来京中科举为官后,一定不要再去过在三里村那样的日子。
现在,他的房中会有火炉子,不会像以前在三里村陆家什么都没有,连如今他的身上所穿,也与以前大不相同,终于不会感受到寒冷,可是坐在火炉前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从前。
祖母跟着他从未有过好日子,他总是想出人头地,真正到实现的这一日,他还是会无比想念从前,想念与祖母一起在三里村时的日子,清贫但是会有祖母在,祖母不在,眼前一切对他来说都不会有意义。
他自己性子冷淡,与谁都不曾好好说过话,祖母曾笑说他是不是惜字如金的一块木头,怎么和她都没有什么话说道,当时他想着,会有什么可以好好说道的呢,无数次,祖母望着他叹息,直至云骧的出现,以往祖母就喜与云骧说话,再一等到云骧来到陆家,祖母与云骧会更像祖孙,她们无话不谈,阵阵笑声从屋子中传出,云骧的到来,是给祖母带去一点喜色。
若是他能早些明白,他与云骧根本不至于会走到今日。那时云骧是喜欢他的,因着祖母,她会对他好,会眉眼带笑地跟在他身侧,何尝不是也给他带去喜色,可他总是让云骧难过。
思及云骧,陆衍之心中更是针扎地疼,他开始环顾起四周来,这座小院,云骧与祖母去岁住有好几月,他将它买下,想着等以后云骧带祖母再进京,他们依然可以住在这里。现在,无论是三里村陆家,还是京中的这座小院,都只剩下他一人。
陆衍之在屋内坐不下,起身往街外走去,从前与云骧的无数次矛盾,他潜意识里始终认为有祖母在,云骧会一直等着他,云骧跟着他受有不少委屈,祖母不在,云骧的确没有任何再留下来的理由,风筝的线早早已经断掉,他自己更不能另去要求云骧等着他。
陆衍之不知不觉走到云骧曾经在京中做过活计的八仙楼,门铺易了主,牌匾上不再是八仙楼三字,而是由另外一家酒楼代替,一整年的时间,改变得太多。
京中的这场大雪近乎落有半月的时间,每夜里陆衍之会在长街上走过一圈又一圈,走到双腿逐渐失去知觉,好像这般才能稍稍好受一点儿。
他曾问过云骧,她想要的是什么呢。
今时今刻,他也会反复问着自己,云骧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为何只是差着一步,两人却是越走得越远。
祖母留下的信里,写到过若是他与云骧不能过下去,他必须得让云骧走,不能拘着她,哪怕今后云骧另寻有夫婿,他也得护着她,万不可令她受了委屈去,就当是替祖母护着她。
可这个结果,他并不想要。
转眼,是除夕日,家家团圆的日子,鞭炮声震耳,红色的鞭炮碎屑落有整条长街,加之高高挂起的红色灯笼,格外显得喜庆,陆衍之站在院外,望见隐约可见的亮光远处,心里头被剜去大块儿,里头鲜血直淋,他与祖母还有云骧,从未一起过个好除夕,是他将身边的所有人都弄丢。
竹青见着陆衍之自从京外回来,好像从此变有个人,他道:“公子可是有什么忧心事?”
陆衍之轻声道:“竹青,我做错了一件事。”
竹青疑惑,陆衍之自回京,每日里都忙着公务,还能做错什么事情,他道:“公子是指?”
陆衍之默了很久,道:“我把很重要的东西给弄丢了。”
竹青道:“既然很重要,那就试试找回来?不会不见的。”
陆衍之道:“无事,你下去吧。”
找回来?他已经完完全全不能找回来,这辈子再无任何的机会,所有的人都会离他远去,要叫他反复将亲人离去的滋味尝过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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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二年正月,前岁的叶家科举案终于落下。
同年春,陆衍之另昼夜不停歇地终将十四年前嘉和二十三年的事情查出。
在过去的整整十四年间,他想过很多种可能,祖母的不愿提及,那他就不在祖母面前将过去的伤疤揭开,是以会选择想要自己一人走回京中这条路,祖母要他读书习字,他就将此做到最好,夫子与他说,文学才学好便可进京参加科举,科举一旦考上,就能在朝中为官,那他想着,是不是只要自己科举考上,在朝中任职为官,就能将过去十几年前的事情翻出。
到京科举为官,是他能想到的最好法子,所以他会比旁人更加努力,更加用功,事事都要做到最好,他会在皇榜上看见自己的名字。
祖母带他去叶家书院,与他说道是想要他懂得一些大道理,她没有想过他会走科举这条路,不过既然他执意科举,祖母愿意他去京中闯荡一番。只是祖母从来不知晓他去到京中有更深处的缘由,祖母以为六岁的他什么都记不得,更不会想着去翻旧案。陆衍之亦没有对祖母说道过,他知晓若是祖母明白他心中所想,定然是不会同意他去到京中,她之所以带着他离京,就是希望他不要再去沾染过去的那些是是非非,怎能会同意他回去。
可他偏生就要,头铁了地想到京中参加科举,不惜一切也想往上走,做足完全的准备,走到那个凭他自己就能将过去十四年前的案子翻出的那一步。
去岁冬日从三里村回到京城,陆衍之没有一日睡过好觉,迫切的,急切的想要寻到蛛丝马迹,查寻当年答案。
但真当他在大理寺翻出十四年前的案宗,陆衍之忽地竟发现,其实当年之事,与任何人都无关,只是一场再简单不过的意外,没有过细的批注,就只不过轻描淡写地讲出七人的伤亡,不足百字。
陆衍之手背上的青筋条条凸起,在书案上对照着当年案宗,反反复复推演一遍又一遍,无论哪一次,结论总是与十四年前落下的答案一样。
所以祖母也只是不愿接受这个结果,才带着他从京中离开?此后不愿再提及一字。
过往的整整十四年,他将一切错误均归咎于害死他爹娘的凶手,想着或许是不是没有那个人,一切都不一样,爹娘不会死去,祖母不会带着他去到偏僻的村落,一人靠着卖豆腐为生将他抚养长大。
到头来,一切居然仅是他自己的遐想,将十四年的因果归咎在一个他认死的理由上,过深的执念将他缠绕住,深深勒住他十四年。
他所认死的理,不过只一个词,“意外”,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黑棺将六岁的他困住,更彻底困住他十四年。
陆衍之将案宗撕得粉碎,眼前的所有在他面前崩塌掉,他觉得自己更快要疯掉,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叫他如何能接受。
原来困住自己整整十几年的事情,就只一张白纸,更仅仅是他自己,以前他总想着会不会是别人导致毁掉陆家,其实是他自己亲手毁掉祖母为他一分一寸搭建好的三里村陆家。这么多年过去,他才明白祖母对他的良苦用心。
当夜里,陆衍之一个人回到梧桐小巷,一把火扔进自己住着的那个小院。
火苗霎时窜天,一会儿的时间将整个院子吞入火舌中,陆衍之的脸上映着整场火光,他忽地又笑出声,只是笑着笑着,是逐渐弯下的腰背,陆衍之坐在火光前,面上流出泪,他想他定是疯了,要不怎么会想着走进燃烧着的院中呢,死后他另去给祖母从头赔过罪。
春雷轰鸣,大片大片的乌云在空中聚齐,像是张开黑洞的大口,将一并都吞噬去,凉风吹过一阵又一阵,冰凉的雨点随雷声而至,哗哗落下,砸在陆衍之面上,身上,陆衍之内心里泛起剧烈的恶心,他跑至一旁扶着梧桐树呕吐,他快将胃里的所有东西都呕吐出,仍是不能减缓片刻,身体里的每一处都是恶心至极,很想很想将肉生生刮下。
翌日大雨,陆衍之自己给自己写有一封罪诉,递到皇帝跟前,他不去管朝中的任何声音,做错就是做错,他是彻头彻尾的罪人,一切都不再重要,或许去陪着祖母亦是对他的最大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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