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骧拨弄着算珠的手稍稍停顿,目光落在面前的荷花上,或许她可以先弄几个大缸进来,在后院里养几株荷花试试,就是不能再养鱼,每次赵慎买回鲜鱼来,总能被小狸偷抓走去两条,云骧提起这个就牙痒痒,小狸越来越不学好。
云骧正思索盘算间,客栈里来有客人想要留宿,云骧放下账册上前去招呼,倒来茶水递上。
傍晚时分,孟艾回来,今日该是轮到她当值,与云骧一块儿留在客栈内,赵慎掌得一手好勺,干活多,话却不多,几人用完膳后,孟艾带着客人回到厢房内,赵慎找云骧预支了半月工钱,云骧没多想,知晓赵慎家中困难,定是又遇见什么事情,将下一月的工钱一并预支给赵慎。
“多谢云掌柜。”赵慎垂头看着掌心里工钱低声道。
云骧说:“没事,你若这几日忙了,多叫秦飞帮帮忙,你先顾着家里来。”
秦飞在客栈里负责跑堂琐事,客人多时,则去后厨帮着赵慎做事。
赵慎走后,云骧继续收拾着店里的活计,算过今日晚间的钱财。
在梧安县的日子慢悠悠,云骧会与很多的人打交道,她不喜孤独,现在的日子于她而言是忙碌的,同时又是充实的,她在垂柳镇做过一整年的小生意,从小摊子到可以租下门铺,过往所积攒的法子,开一家客栈同样适用,好像身边没有陆衍之在,只要她不再去刻想,没什么大不了。
云骧在梧安县一待就是半年多的时间,从初春到夏盛,再到秋意隐隐起,眼下正值八月下旬的光景。
云骧如愿将后院的小片空土一并租下,让秦飞与赵慎替她买回三只大缸放在院中。
她则去买有几只藕节回来,老伯说若是今年开不出,那便蓄攒个一年,来年根茎粗壮,可开得更好,说罢,老伯见云骧时常来他这处买荷,将池子里剩下的几十支莲一起赠予了云骧。
云骧与祝怜一人用一背篓背上,手里又捧了大半才走回的枕月栈。
一路上祝怜很是高兴,止不住道:"这荷花开得可真好,老伯竟然送了我们这么多。"
云骧同样笑道:“到时让赵慎做几道荷花菜出来尝尝鲜,听闻你们梧安镇有好几道用荷花做出的菜,我还没尝过呢。”
祝怜点头道:“是啊,有雪霞羹,就是用荷花配豆腐羹,还有炸荷花,裹了蛋液面糊炸,外酥里嫩,很香,还有荷叶粥,这天气吃起来再凉爽不过……”
祝怜扳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过,听得云骧很是想尝尝,高兴道:“今晚回去就让赵慎做来给大家伙尝。”
“好啊。”祝怜道。
二人一路说说笑笑着回去枕月栈,今日客栈里人多,祝怜放下东西去后厨里帮忙,云骧将藕节按照老伯告诉的方法种植在水缸中。
客栈后院杂事多,云骧忙完又去后院帮忙,厢房内,几人正在闲锁聊着话,言梧安县新来有一个县令,是从京城内来的,听说是犯有什么事儿,被贬至此,刚来没几日。
云骧去岁听见京城二字时,会有片刻的恍惚,毕竟好像每回她进京,都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如今距离她离开京城已经有一年半的时间,光留在梧安县就有八月,一切都过去太久,现在听得京城二字,心中已不会有任何波澜。
云骧在后院就忙有好一会儿,直到祝怜跑来,气喘道:“云掌柜,不好啦,小狸它,将一座客人新上的饭菜全部碰倒,这会儿正扒拉着客人不肯松开。”
云骧皱眉道:“我去看看。”
小狸偶时会胡闹,但它知晓分寸,不会在客人来用膳的时候跑上去胡闹。
祝怜跟在云骧身后继续道:“孟艾已经在与那二人交涉,其中一人不依不饶,点名了要云掌柜你亲自下去。”
“好。”云骧道,她将厢房的事情交与祝怜,自己则提裙准备前去看看,小狸闯的祸,赔礼道歉自然不可少。
云骧一走到大堂,看见那座闹起的情况,饭菜的确是被撞倒有一地,其中一人站起身与孟艾追问说法,他的身上是不少的污渍,孟艾低声下气着说着好话,那人言语里尽是无奈,直至他身侧坐着的人道出一句,“算了吧。”
熟悉的声音响起,云骧有过一瞬的不确定,再一仔细看过去,不是陆衍之又还会是谁。
刚从三里村离开的时候,偶时云骧会想起那夜里陆衍之拥住她苦涩说出的那句,“云骧,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她也会有过短暂的难受,觉得她是不是在陆衍之最需要她的时候离开,但一想过,她与陆衍之也许都只是因着祖母,她走出池州,会忘记过去的事情,陆衍之回去京城后,等待他的会是大好前程,三里村的那些于他更不过是曾经,她们都会往着前去,只是方向不会再相同。
云骧收拾了恍惚心情,继续往前去。
此时小狸正在陆衍之的脚边打过一个又一个的滚,时不时用脑袋蹭蹭陆衍之的掌心,亲昵的猫叫声反复响起,饶是孟艾在一旁担忧地叫着小狸回来,小狸都像是没有听见,一眼不带看孟艾,就想待在陆衍之的身边。
引得方才想要说法的那人都忍不住道:“陆兄,这猫是不是认识你,你一坐下,直直朝着我们这座奔来,跑到你怀里如何都不肯走。”
陆衍之轻声地“嗯”过一声,他与小狸何止又是认识。
孟艾听见陆衍之道出的话,不知该如何是好,这到底怎么赔呢,慌乱之间,孟艾看见云骧来,垫脚望向云骧道:“云掌柜,在这儿。”
云骧抱着酒坛大大方方走上前去,笑说道:“是咱们客栈的待客不周,扰了二位雅性,这坛佳酿权当给二位赔不是,今日饭菜被我养的小猫弄毁,我让后厨重新免费给二位做一份晚膳上来,将本店的拿手招牌菜都做来给二位尝尝鲜,另我瞧着这位贵客衣裳被弄脏,贵客瞧着是咱们客栈将衣裳钱赔给贵客还是?”
她与陆衍之分别恰已经是一整年的事情,期间没有过任何的书信,如今再一见面,好像过去的事情已经翻篇去,陆衍之与旁人并没有不同,就只是一个来她客栈里用膳的寻常人,她这边客栈出了问题,自然是要给人赔不是。
自云骧来,陆衍之视线一直停留在云骧身上,一整年的时间未见面,云骧比之先前在垂柳镇处事更加成熟,说出的话滴水不漏,这一年来,每夜里他都会想到她,想与她再见面,与她说道抱歉的话,思念会发了疯,又似中了邪,眼前真一见着,云骧坦然看向他们,依旧是笑着的模样,却像是与他隔有很远很远,他需得努力控制住自己,才能不做出些别的事情出来,反观云骧,含笑的眼眸不会落在他的身上,在她看来,好像他与严铭清并无一丝的不同。
严铭清起先是有些生气在,之前他就有听闻枕月栈饭菜味道不错,他好不容易将陆衍之唤出来一起用个膳,没想到弄出这些糟心事情出来,但见云骧亲自来赔不是,还说赔给他衣裳,一时他不好意思,也只道:“算了算了,无事。”
“那我先去后厨说道一声。”云骧道。
孟艾将桌案收拾干净,俯身给两人面前的酒盏都斟上美酒,细声道:“二位贵客稍等片刻,菜肴很快就上来,这是我们云掌柜从酒坊那儿得来的上等美酒,二位尝尝?”
“她是你们掌柜?”待云骧走远后,陆衍之问。
孟艾点头道:“是的。”
陆衍之望着云骧离开的方向,很长久地没有说过话,夏初始他就知晓云骧一直留在梧安县,所以他也会想来到这个地方,不曾想,云骧倒是当起客栈掌柜,孟艾的答案让他有些意外,细细想来却在情理之中,云骧她,一直能将日子过得不差,从往昔在垂柳镇上卖豆腐,到寻到小聪明卖油炸臭腐,再到能在垂柳镇上租下一间铺子来做生意,最后到今日的能够自己开一家客栈,每一步,都在向上走去。
云骧在后厨与赵慎说过一声,忙完又则去坐下算今日的账,祝怜过来,瞧瞧方才发生情况的地方,又瞧瞧云骧,疑惑问道:“云掌柜,我瞧着那人怎么好像一直看你,小狸也还在蹲在他身侧,我们真不用去把小狸叫回来?”
云骧未抬头,挑眉道:“我有什么好瞧的?至于小狸,随它吧。”
云骧搁下毛笔,看向心满意足的小狸,难为它想得起陆衍之,在时隔一年后,小狸见着陆衍之的那一瞬,心里在想着什么呢?向来听话的它,竟也会跳上桌案直奔陆衍之而去,当真就这般想?
天色渐渐不早,客栈里除去要留宿的人都已走去大半,严铭清本想早早回去洗洗衣裳,陆衍之让他一人先回去,他想继续坐坐,严铭清指着陆衍之脚边的小狸道:“难不成陆兄看上这只猫了?不如问掌柜要了去,带回家中好生养着。”
陆衍之没有多言,待严铭清走后,他一直坐在原处,他很想与云骧说说话,云骧越是一人忙着自己的事情坐得住,他心里没来由的躁动。
终于在后头客栈大堂内唯下几人,云骧放好账册,起身往后院行去,陆衍之走上前唤道:“云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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