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又想着,若是去岁呢,去岁没有让云骧与祖母离京呢,祖母是不是就可以陪在他的身边。怎能自己最后与祖母到处的话是不喜欢祖母与云骧这般做呢,这两月他夜夜梦魇,梦里那夜他没有勇气推开的那堵门将他彻底围堵住,困他于其中,他想推开门看见祖母,却是再不能推开,于是他在门外细缝里看见祖母抽身离去,他拼命追赶,从去岁的京中,到两年前的垂柳镇,他一路逆流时间而上,几月,几年,十几年,所有的点滴塞进他脑海中,最后他看见的是尚还年轻的祖母牵着孩童时的他来到三里村,在他夜里想父亲母亲时,祖母与他说道爹娘只是去了很遥远的地方,他抬起头问道,究竟有多遥远,祖母眼里含了泪地与他道,等他长大,总会有见面的那一日,后来他渐渐懂得这个遥远的距离到底有多远,明白祖母眼里那滴泪的痛苦和沉重,此后十几年他再不提当年的事情。辗转过许多黑灰色迷雾,他多想再见见祖母,那道门永远横在他的面前不会消失一点儿,偏要他带着一辈子遗憾。
他又再想着能不能是更早以前呢,是祖母为他选好路,京中不好走,祖母一人带着他到来这偏僻小村,望他不要去参与京中是非,彻底远离过去那些事情,另再想着若她死后,他一个人行于世孤单,选择云骧来陪着他。祖母替他将一切都想好,是他自己不要,一步步将祖母为他铺好的路全然毁掉,不能回头去。
四处静谧下,如同之前三十个夜里时的孤寂一样,陆衍之听见云骧与他说道:“陆衍之,我明日就会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陆衍之放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他缓缓抬起眸,落魄的溺水般目光落回云骧身上,他想从云骧身上寻到另一种答案,哪怕半分的犹豫也可让他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只是给他的,是云骧没能与他对视的眼,她没有多说一个字,轻声退出门去,她不会像以前一样对着他都是笑着的模样,从她口中吐出的陆衍之三字,更不会是带着欢快的悦色。
陆衍之提了提唇,他想,云骧应是极恨他的吧,祖母去世,只她一人在,她来京中寻他,他抛下她一人不与理睬,她惯会受了委屈后绝不也让旁人好受,所以最后更会选择将这个消息以信纸的方式留给他,与祖母留给他的信放在一块儿,而不是亲口告诉他,再给他另说些安慰的话,非要将他留在京中一人看见这些,就像他留下她一人在三里村时一样。
云骧夜里睡在祖母曾住过的西屋,她有好几个时辰没有睡着,祖母的去世,哪怕她现在想起亦是伤痛,旁人安慰的话说得再多,伤口就是伤口,半分不能好受,唯有时间慢慢抚平,对于另一间屋子里陆衍之,她没有什么可说出口的话。
当初祖母去世,她承认自己去京的大半缘由其实是在恨着陆衍之,爱与恨越缠绕越是分得不清,她特别想大声告诉陆衍之这件事,将祖母的去世,完完全全地在他面前道出,将罪行归到他的身上,很想要看到他面上是否能有过悔恨,是否能有过痛苦,是否比她曾经的伤痛更深处,在猜到陆衍之不知晓祖母去世时,她又退缩掉,陆衍之将祖母交与她照顾,是她自己没有照顾好祖母。一面是她不知如何张开口,不愿见到真相撕开的那刻,一面却又是想要报复与陆衍之,偏生也让他一人知晓,将她当时的无助、难过统统体验过。
云骧拉过被子遮住流泪的眼,她想,她比之陆衍之,明明才是更坏,祖母想着为她好,她竟然会想着另一种心思,是她对不住祖母更多。
翌日天一微明,云骧在房中找过很久的婚书,既然决定与陆衍之分开,婚书这种东西,还是不要留下的好,但她找了半个时辰都没有寻到,记不清婚书到底被她放在何处。
书房中,陆衍之趴在书案上暂未醒来,云骧想了想,她极不擅长告别,加之两月前和昨夜她都有与陆衍之说过要走,今日就没有又说一次的必要吧。
云骧小声唤来小狸,蹲下身子问它道:“小狸,你是想继续跟着我,还是会留下?”
小狸喜欢陆衍之,昨夜里小狸一直有陪在陆衍之身侧,云骧想她没有权力去决定小狸的抉择,只好让小狸自己选出。
小狸像是明白什么,很长久地看过陆衍之一眼,还是乖乖跟在云骧身侧,跟着她走出陆家,走出那个曾经它会在里面扑蝶的小院,跟着云骧踏上远行去的路。
云骧同样回头深深看过一眼,攥紧了包袱带子,长长呼出一气后脚步便不再停留,或许离开,她能拥有更多的独自的可能。
熟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声音,书房中的陆衍之睁开泛红的眼眸,涣散视线落在没有人影的院外,日头已经出来,明亮的光线从檐上洒下,他的心上始终寒冬,唯有一片的冷意。
他从书册里拿出云骧想要找到的那份婚书,两年前,他一直不愿见到这封婚书,觉得是祖母的强硬要求,他与云骧半分感情都没有,如何能成为真正的夫妻,今时,竟是他先寻到这封婚书夹在书册里,不愿云骧寻到。
陆衍之的指腹抚过婚书上的每一个字,继而他抬起头,怔怔望向屋檐,从此,陆家,便剩下他一人。
书房里是云骧未带走的去岁和前年她在这间屋子里留下的东西,陆衍之一间格子一间格子看过去,有他前年进京之前,给云骧留下的一份生辰礼。
他将画像卷开,其上,是后山里的桂花雨飘落,云骧站在一簇花枝下,面上带着明媚的笑意,发丝随风扬起,不远处,则是桂花花瓣落在身上不少的小狸,如今已有两年的时间过去,他已经快要忘记当初为何会选择送云骧这幅与小狸的画像,只记得那夜回家后,鼻间全然是带着清甜的雨后桂花香。
陆衍之将画像卷起放好,再往旁看去,是一个合上的匣子,他将它打开,里面是他很早之前写给云骧的字帖,其上留有几处小画,他本意是留给云骧能够看懂,照着练字,他没能教完所有的字,只有将这些东西留下,没曾想云骧竟将它们保管至今,几十张字帖,全然折好放在这个匣子中,两年后,直至他归家来将它们打开。
再往旁,是云骧在镇上做生意时留下的账册,从起初的简单几字,到后来每一处细节,云骧都有细细整理,要紧的地方甚用小圈勾画,无一处出错,她在他所厌弃的混杂集市间完成一次比之一次好的成长。
最后一样,是云骧自己写过的字,一张张,成百上千,尽数放在书架最下。陆衍之记得云骧最开始写字时的字迹歪扭,记得云骧坐直身子在小书案前一笔一划地对照着他的字练习,也记得云骧能端正写字时拿给他看的雀跃,最后一张,是云骧写下的几乎与他自己的字并无两样的字迹。
云骧全部的认真努力被记录在这间书房,被镌刻在纸上,谁也不能抹去它们的存在,陆衍之似乎能看见每夜里云骧独自一人待在这间书房里所发生的事情,有终于练好字的喜悦,有做生意上突破困境的满意,更有两年时间内,她在这里记录下的点滴心事,于是在盛夏那个季节,没能等到他如约回来,她会选择带着祖母,义无反顾地来到京中寻他,甚在他内心反复挣扎时,她都会坦然地、坚定地站在他身侧,像是于他心中放下一粒会长出芽的种子,每日里,她带着灿烂耀眼的光线来,将阴霾统统驱散去。
陆衍之一人在陆家待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每日里于祖母坟前看着晓日自东边出来,夜里他在小院里,又沉默看着明月爬上山坡,日复一日,日出又日落,时间在这儿叫他分不清究竟哪日是哪日。
他坐在檐下,这日格外让他想念祖母与云骧,他感觉自己像是快要死去,明明是在岸上,他却简直要溺水而亡,再不能好受。
他格外体会到云骧当初想要来京的心情,祖母去世,她一人在陆家里,如何能挨过这一日又漫长的一日,现在轮到他站回这个地方,也会迫切地想见到对方一面,思念无比发狂。
他几乎忽略去云骧从三里村到京城的这几回路程,于他而言,是几月没见的云骧忽然出现在他身侧,填补去他的想念,反而他很少去想过云骧的路途之上,千里的路途,她走过一遍又一遍,为着他,为着祖母,每次都会踏上这条进京路。
第一回有祖母与她一路陪着,她因着心中的坚守,便走过山水一程又一程,除去祖母,还有谁会知晓她一路所面临的困境,第二回再无祖母,云骧依然会选择为了祖母进京,包括他自己,所有人提起云骧的进京,恐怕只有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不过就是进京”。可真当踏上这条路,尤其是她独自一人走过曾与祖母一起走过的路时,夜里又会想着什么呢,照着云骧的性子,定是夜夜不能好眠吧。
正如祖母所说,他亏欠云骧的实在是太多。
陆衍之在三里村待到初冬再回去的京城,京中来了信,言他擅自离京,朝中已翻起不少别的声音,陛下给他留有的时间是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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