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太太将云骧搂入怀中,同样生气了地道:“云骧做得对,咱不要他的银子,拿人手短,咱自己能挣得,看他自己在京中能闯出个什么名堂出来。”
云骧摇了摇头,她只是很难过,难过自己当初义无反顾选择进京时的欢喜和现如今的狼狈,陆衍之没有一句留人的话,半年前的自己又怎能想到今时。
陆老太太叹了声气,昨夜里她一宿未睡,生生睁眼到天明,陆衍之在她门前站有一整个时辰,她都知晓,陆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犟骨头呢,陆衍之不肯进屋说些好听的话,她这个当祖母的,亦不想再去管,或许真是她一把老骨头耽搁了他,明知他志向不在此,她竟妄想将他困于垂柳镇一辈子。她所谓的安稳日子,于孙儿来说,自来是厌恶。
陆老太太一想便是脑袋疼,接连地咳嗽出声。
云骧帮祖母顺着背,问道:“祖母,你怎么样了?”
陆老太太摆摆手,道:“云骧,祖母没事。”
“祖母,都怪我,当初非要进京。”云骧道,祖母身子一直不好,没成想她又害得祖母多折腾。
陆老太太摇摇头,“不用担心,祖母的身子自己清楚着呢。”
陆老太太话未说完,整辆马车忽地急停下,云骧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她撩起车帘往外看去,前头正是将要出城的城西,这会儿围堵满不少人,议论声混杂,云骧出声问车夫前头究竟发生何事。
车夫抬了抬下巴,笑道:“正是那几日出人命的八仙楼的掌柜呢,八仙楼在咱们京中风风光光十几年,没想到有他栽倒的一日,这会儿正等着行刑呢。”
云骧推开车厢门,问道:“不是说等到明年吗?案子疑点重重,为何现在行刑?”
车夫道:“那我们怎么知晓?许是老天爷看不下去,八仙楼风光这么久,背地里不知晓有多少龌龊事,杀人偿命,该,我还嫌晚了呢,这不赶在年关前让大家伙高兴高兴。”
“胡说!根本没有的事,是他们恃强凌弱,只想着给出交代。”云骧哭着道,她跳下马车,挤过拥堵的人群。
陆老太太跟着下马车,焦急道:“云骧,云骧,你别去。”
车夫对于云骧忽然的做法,瘪嘴道:“我就随口一说,无关紧要的人,你们怎么可怜起他来了?那掌柜的是你们什么人啊?这般紧张?”
陆老太太拉住云骧,心疼道:“云骧,祖母知道你难受,你觉得不公,觉得赵掌柜是冤枉的,往日赵掌柜对你们所有人都很好,所以你会很生气,恨不得跑上去拦下,告诉所有人八仙楼掌柜是冤枉的。但这是你能做的吗?你去了并不能改变眼前的事实,起不了任何的作用,甚至会将事情弄得更糟,听祖母的话,与祖母一同回去。”
周围人群越来越多,快要将路口堵住,车夫高扯着嗓子催促,再不走许会困得更久。
午时将到,一面是书吏执卷宣读犯人罪状,一面是对着台上指指点点的人群,难得的一次晴日,刺眼的光线洒下,快要让云骧睁不开眼。
陆老太太抓紧云骧的手,带着她往回走去。
云骧止不住回过头,她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眼睁睁看着八仙楼没了,她什么都做不了。
陆老太太掌心用起力,她道:“不要去看。”
云骧抹去脸上的泪,跟着祖母回到马车上,车帘放下的瞬间,到底还是没能忍得住,她靠在祖母膝上,豆大的泪珠砸下。
京城,她再也不要来了。
陆老太太长长叹口气,拂过云骧额前的发,眼角跟着湿润起来,她柔声道:“就与祖母一同回去吧,咱们回去三里村,祖母陪着云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小狸 日复一日守
当初的进京是仲夏时节, 跟着商队行有一半的路程,因着祖母身子不适,在路上额外停留有一月有余,到了京城就是落叶纷飞的时候, 整座京城陷入一片莫名的萧条, 云骧与祖母又在第一场雪落下后没多久的日子离开京城。
偶时云骧会觉得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她分不清到底哪个是梦中, 哪个是醒来后。
垂柳镇离京城实在是太遥远, 远到云骧再没有当初的第一次出远门去见识外面天界的雀跃情绪, 寒冬时节下,被冻住的不止是那缓缓流淌的小河。
不久便是年关,虽然是在行路上,她们连一半的路程也未走到, 陆老太太还是高高兴兴地招呼着云骧在客栈好好过除夕,这世上难事多了去了, 切不可一时倒过来影响自己情绪。
云骧用过膳,怎的也睡不着,屋外事接连响起震耳的鞭炮声,去岁这个时候她也跟着放有鞭炮, 云骧推开窗, 见长街上明亮如白昼, 她披好衣服想下去走走。
每户人家屋内屋外都挂有好些的灯笼,明火火, 亮堂堂,白日里落过一场雪,这会儿在长街上一走,留下处处脚印, 云骧朝着手心哈了哈气,寻有一块大石安静坐着。
远处是几个孩童嬉笑着跑来跑去,数十盏的孔明灯被放飞,缓缓迎风起,接连化作夜空中的点点繁星,云骧想,明日定是个好天气,不知道小狸还会不会害怕鞭炮声呢。
过了小会儿,陆老太太没有在屋中看见云骧,杵着拐杖寻了出来,坐在云骧身边。
“祖母。”云骧唤道。
祖母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云骧一直想着先找大夫给祖母好好看一看,就像来京时一样,哪怕在路上多待一段时间都可以,祖母总说着没事没事,先回去再说,云骧只得照着京中大夫给的方子每日给祖母熬药,想着等回去垂柳镇,让林大夫来替祖母多看看,多调理调理。
陆老太太问道:“又睡不着?祖母陪你说说话吧。”
“好。”云骧点点头。
陆老太太道:“这几日没有再做噩梦吧?八仙楼的事情,谁都不想,各人有各命,发生了发生了,不关你的事情,你别总往想心里去,困住了,就再出不来了。”
云骧道:“祖母,我晓得的。”
离开京城后,云骧总做着同一场梦,梦里是城西那处血淋淋的一片,久而久之,她害怕入睡,也害怕闭眼。
陆老太太拿出给云骧做的一只香囊,和蔼道:“去岁祖母给云骧做有一顶小帽,今回除夕祖母再送云骧一只香囊吧,宁神的,你日常将它挂在腰间,夜里塞在枕头下,就不会再做噩梦。”
“谢谢祖母。”云骧笑笑,指间,香囊圆鼓鼓,淡淡的草木味,香囊最外是一只圆头圆脑的小老虎,云骧说,“祖母绣工真好。”
陆老太太道:“做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说罢,陆老太太又拿出一只小得更多的香囊,其上是翘起尾巴的小狸,她道:“这只是给小狸的,祖母清楚着呢,等我们回去了,就把小狸接回来,给它戴上。”
云骧不自觉想起小狸的憨傻模样,笑道:“好,小狸定是很高兴。”
陆老太太跟着弯了眉眼,她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云骧,如果能让云骧高兴,她想让这样的日子能够多一些再多一些。
云骧挽着祖母胳膊,说起好多回去后的事情,明亮的烛光照下,将她们二人身上都镀上一层薄薄的柔和光亮,宁静而又祥和。
严冬的天逐渐一点点往后退去,在一个冰雪悄然融化成流水,雨露沾在青草尖的清晨,云骧与祖母终于回到三里村陆家。
云骧推开落了锁的屋门,一切都还是走时的模样,没有丝毫的改变,半年多的时光,尘埃将这里封住,所有的窗户都被打开的时候,日光透过树影洒下,几缕阳光洒落在屋中,眼前是去岁所有的点点滴滴,仿佛这间屋子一直在等着这一刻,有了光进入,开始变得鲜活起来。
“祖母,你先坐着休息,我来收拾就好。”云骧对着祖母道。
“好。”陆老太太点了点头,许是连日来的赶路,她总觉心里头恶心,身上使不出力气,这会儿她就是想帮忙也没有办法。
云骧手脚麻利,打了水来就开始收拾,擦拭屋内的所有的东西,一盆又一盆的换水,浅浑黄色的水被倒出,无一不彰显着屋子已空了太久,就连院子中她从前种的花一株都不剩,只余几杂株稀稀拉拉地匐在地上。
一直忙碌至晌午,云骧才算将屋子收拾出来,窗台前她摆有一束花,夹杂着青翠的嫩芽,风从此过,留下一阵淡淡的清香,云骧趴坐在窗台前,胳膊撑着脑袋,食指点点嫩芽尖,这一刻真正地再次回到这里来,鼻尖是独属于初春日的清新。
用过膳,云骧没停着,与祖母说过一声,想去到林大夫家中将林大夫请来给祖母看看身子。
一路上碰见许多邻舍,李婶惊讶问道:“云骧回来啦?”
“嗯,李婶,我与祖母回来啦。”云骧答。
李婶伸着脑袋往云骧旁侧看去,问:“陆衍之呢?他没有与你们一块儿回来?话说你们寻到他没有呢?”
云骧说:“这次只我与祖母一块儿回来,李婶,我还得去请林大夫,下次再与你慢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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