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楼掌柜的心善,说是忙完这一阵,给伙计们涨涨工钱,话音一落,大堂中众人接连拍手叫好。
就是今日气氛太过怪异,酒楼外几位装扮怪异的人不时往这处看来,二楼雅间客人一进,随从一左一右直直守在厢门,除去传菜,不许任何人靠近,掌柜的从今晨起眼皮就跳个不停,直觉有大事要发生,八仙楼在京中十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今回很不一样,莫名心慌。
“别出什么事才好。”掌柜的方交代伙计们多机灵点,身前算盘未拨有几珠,楼上不知谁急急忙忙喊出的一句“八仙楼里出人命了!”彻底打破大堂内暂且的平和,霎时整座楼里起了惊慌。
“什么?”掌柜的震惊,整颗心提到嗓子眼,正要上去二楼雅间查看,外出街道上已来有不少官兵,像是提早知道消息,几下将八仙楼严实围堵住。
掌柜的见状眼一黑,双腿发起软,他咬了咬牙,好歹得先知到底发生何事。
楼里所有的客人都被赶至一处,不许任何一人离开,震惊声,哭喊声,惧怕声四起,掌柜的连同所有的伙计更是被带刀官兵控制住。
不一会儿,死者被同行人抬下,身子挺直,眼下发黑,口吐白沫,与之被一同羁押下来的是太子少傅林崇安。
“卑鄙小人!你们蛇鼠一窝!”林崇安啐一口道。
掌柜的从起初见另有其人,心稍稍安下,再一见着跟着的可是当朝太子少傅,霎时瘫倒在地,直呼完了,完了,彻底完了,哪儿能就当真出事死在他们店里。
“光天化日之下,八仙楼惨出人命,来人,统统带走!”带头官兵一声轻笑,再一伸手做出请的姿势,皮肉不动道:“少傅大人,请吧,有什么话,咱们衙门里慢慢说。”
一个时辰的功夫不到,八仙楼里所有的伙计除去掌柜的正在被审问,其余所有人都被关进了大牢中。
云骧到现在都懵怔,她抱着双膝坐在最角落,说是不做亏心事不怕,在听见旁人道出的那句“恐怕掌柜的与咱们几个凶多吉少”,心底还是被恐惧侵占,从前在垂柳镇的那些事不过都是小打小闹,她从没想过“死人”这种事情会出现在她身边。
“我娘还在家中等我回去呢,我不会见不到我娘了吧。”林沁儿带了哭腔地道。
“我们根本连那两人的面都没见过,我进厢房里传菜,始终有屏风挡住,面也未见着,怎么出事了,就说是我们的错。”林沁儿说着说着哭出声。
云骧本想说些安慰的话,唇舌一动,喉间发酸发涩,她也害怕。
大牢里见不着光线,她连现下是什么时辰都不知道,身侧全然是腐烂味与酸臭味,胃里一阵恶心,她怕祖母见不着她回去会担心,也怕同她们所说的自己凶多吉少。
“死的那人身着锦衣,腰配顶好玉环,指间甚有板戒,不是官员就是皇亲国戚,咱们这是惹上大麻烦了,还有那位什么少傅,到底怎么回事,只有他才知道,堂堂少傅,官大一级压死人,我可不信会将罪只落在他一人身上。”后厨掌勺师傅生得高大,这会儿讲出此话,眼眶不免跟着发红,中毒而亡,真论起八仙楼的罪,第一个不就是他吗?
林沁儿被吓到,哭出声,都说树大招风,早知道她就不应该来八仙楼做事。
云骧拍了拍林沁儿手背,强撑着道:“没事,掌柜的见多识广,一切有他在呢,他会化险为夷,我们会没事的。”
“真的吗?”林沁儿哭红双眼道,她不想离开娘,不想死。
云骧咬唇点了点头,只有她自个儿知道,她现在亦是手脚冰凉。
“来人,快来人啊!我们是冤枉的,放我们出去!”掌勺师傅咬牙使劲捶打牢门,他不想坐以待毙。
一名官兵恶狠狠地来,道:“吵什么吵?等你们掌柜回来就知道了。”
他话音落,方要转身走,三四名官兵恰好将八仙楼掌柜从外抬回。
牢门一开,掌柜被重摔倒在地。
“掌柜的。”几人着急上前想要扶起,见着掌柜身后衣裳破烂,全被血水打湿,说是一句血肉模糊也不为过。
掌勺师傅一拳捶向牢墙,红了眼眶道:“他们这是滥用私刑,就不问问缘由吗?想屈打成招?”
掌柜进气少出气多,他动了动手指,艰难侧了侧身,吐气道:“这回,我们多是要倒在这儿了,是我赵守诚连累了你们。”
他抬起手臂,颤颤巍巍指向云骧与林沁儿二人,老泪纵横道:“好孩子,对,对不住了……”
“掌柜,你先别说话了,我们八仙楼行得正,会没事的。”云骧哭道。
掌柜摇了摇头,道:“不一样,这回不一样,总会有人担罪,但这人,绝不会是太子少傅。”
另一名年轻伙计双手紧握成全,眼角湿润道:“我偏不信。”
“若真到那一日,你们皆将过错推至我一人身上,是非已不分黑白,过错难定,你们都是我赵守诚请来帮工的,我一人抗就足以。”掌柜嘴角渗出血渍,胸腔里一阵疼。
“这不是谁抗谁不抗的事,是他们欺人太甚,凭什么出了事,就是咱们八仙楼的罪?只因凶手是太子少傅,死的人又是当官的,所以得咱们来抗?还有没有人性?”掌勺师傅吼道。
掌柜的本想说些话,胸腔里的疼已让他张嘴都艰难。
又是有官兵走进,拖带出八仙楼里一名跑腿伙计欲审问,任谩骂声充斥牢房。
剩下十二名八仙楼中的伙计皆被带走分开,一人被关进一间牢房,再没有说话商量之人。
官兵一走,牢房变得黑暗,唯有过道中一扑一闪的微弱烛火亮光。
云骧平时再胆大,这会儿一人处在幽暗的牢房中,面对着的是未知恐惧,想起掌柜血肉模糊的后背,还是会落泪害怕,她怕死,明明前几日她才和陆衍之与祖母说好,待到明年就一块儿回去池州,她不想成为失约的那个人。
时辰不知过去多久,阴森寒气从地底下钻出,云骧守在墙角边,止不住地去想,祖母本就身子不好,见不着她回去,定会去八仙楼寻人,要是听见闹出人命、她被抓的消息,怎么办才好。
饥饿伴着寒冷而来,云骧甚能听见胸中心跳的声音,每一下,像是击在鼓面,快要将她击垮,直至她似乎听见有人唤她的声音。
“云骧,云骧。”陆衍之焦急寻到此处,蹲下身子唤道:“云骧,你有没有事?”
“陆衍之?”云骧终确切听到声音,眯眼逐渐适应火把的光亮,道:“陆衍之,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进来的?”
“祖母等不到你回去,来寻我,说是你们酒楼出了事,你们都被关进牢中。”
眼前,云骧脸上灰扑扑,留下道道泪痕,纵知道她自来坚强,可在遇见这种事常人难免会害怕,陆衍之一时喉间发涩,道:“你不必太过担忧,你会没事的。”
“不是我们的错。”云骧嗓音沙哑道。
身后始终跟有两名官兵,陆衍之不可说旁的多的话,只能道:“我知道,云骧,若是明日有人召见你,审问你,你就如实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更从未去过二楼雅间,万不可强撑将所有事情都揽至你一人身上。”
云骧点点头,陆衍之拂去云骧脸上痕迹,继续道:“祖母那里没事,有我呢。”
“好。”云骧说。
身后官兵催促,陆衍之不得不离开,他往云骧手中不着痕迹地塞去东西,再道:“我时间不多,得走了,记住我说的话,你会没事的。”
陆衍之与官兵走后,云骧摊开掌心,纸条展开,唯有二字,“安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审问 回去吧
卯时一刻, 云骧被带至衙门大堂,一日未进食,使不出任何的力气,身子摔在青砖地上, 哪哪儿都疼。
一抬目, 正堂中刑司主事面色严肃,“人命是在你们八仙楼出的, 死者名卫律, 湖州人士, 去岁做了梁王门生,昨日在八仙楼中食毒而亡,毒发不足两个时辰,与你们酒楼中关系甚密, 还不快从实招来。”
主事厉声呵斥,平白一件人命事, 翻来覆去审一夜也未审出,或许本就没有结果,如今骑虎难下,皆要他两日内交出答复, 昨日就不该听信小人谗言, 道八仙楼有利他案子, 人一带回来,可不是他祖宗。
云骧根本末曾见过他们口中所说的卫律与太子少傅林崇安, 如实说道:“回大人的话,酒楼忙碌,民女昨日一直在后厨中打杂忙活,只听见外头起过躁动, 至于二楼雅间究竟发生过何事,民女也不知晓。”
“我们查验过厢房内所有东西,毒正是出自你们酒楼的糕点,有什么可狡辩的?糕点什么人所做,什么人端至雅间,有何人接触过这份糕点,都一一道来。”
司狱恰时将糕点端出,说:“已经请人验过,正是里面的毒,草乌毒,食下口舌发麻,心口剧痛,重则麻痹而亡,死者多十指多蜷缩僵硬,与卫律症状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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