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一次性筷子递给周知意,周知意把筷子拿在手里,端起来热汤喝了一口后舒服的喘了口气,眉眼都舒展开来,徐立言在温暖的灯光里笑了笑,温柔的问她:
“好喝吗?”
周知意满足的点点头,说:“很好喝。”
徐立言又问:"那昨晚带给你的怎么不喝?"
他的话不尖锐,只是淡淡的好奇,她不回答也无所谓,可周知意在夜里收起来了那些彷徨,她在徐立言的疑惑里低声坦白:
“因为我觉得很奇怪——”
周知意见徐立言不吃,便主动夹了牛肉锅贴递给他,徐立言捧着碗接过,周知意说:
“我很想要这个东西,所有人都知道我想要,所有人都去为了这个努力,可是我在拿到之后也并不开心,我不能去怪大家,因为每个人都把我放在了心上,可是我在得到这个东西的时候却感受到了痛苦——”
她笑了一下,说:“徐立言,你能懂吗?我就是这样奇怪的一个人,一点也不值得被爱,如果这个世界上人死后真的会上天堂,那我相信我会下地狱——”
徐立言点了点头,看了她一眼,说:
“地狱也没什么不好。”
他说:“是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在闹别扭,所以你感到了痛苦愧疚,现在我们暂时握手言和了,你可以尝一下这个胡辣汤究竟好不好喝,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了。”
这样一个尖锐的话题在他三言两语中以一种异常温柔的方式落了地,周知意看着徐立言,许久后含泪一笑。
她点点头,低低说了一句好。
烧香拜佛的时候人总是会根据自己的欲望向上天祈求不同的心愿,而往往直面佛祖不断叩问内心时才能得到的回答,周知意却在这嘈杂的清晨早早想好,几个小时后她和徐立言一起跪在大殿之上,脑海里只有这一句——
佛祖啊,请让我身边的这个人获得他梦寐以求的幸福吧。
明月和周阔前去找大师解签,徐立言和周知意一起逆着人流向外走。
人头攒动,徐立言在万千红尘里看向她说:
“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来寺庙。”
周知意笑了笑说:“你许了什么愿?”
徐立言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看佛祖,对着周知意摇了摇头:“说出来就不显灵了。”
她附和:“也是,佛祖面前,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徐立言说:“我们谈谈吧——
不扰佛门清净,我们去石窟前,在江水里谈。”
周知意含笑看着他,说,好。
两个人隔着一江水望向巨大的佛像,芸芸众生里,周知意率先开了口。
她说:“我们说好的,佛祖面前,谁也不许骗人,谁也不可以说违心的话。”
徐立言低低的应:“嗯。”
周知意问:“为什么买下声韵大厦?”
徐立言笑:“上来就这么直接吗?一点缓冲也没有?”
周知意也笑了笑,说:“要什么缓冲?”
徐立言无奈,说:“好吧——是因为那里临江。高中的时候我们闲聊,你总说将来要去一个有海的城市工作,那个时候你说,你想在一个视野辽阔的地方上班,最好能看到海,而西琅没有海,只有这条江,视野也很开阔,所以我就想,如果你有一天回西琅,或许会来这里上班,这样我们就可以重逢——”
周知意早知道这个答案,可当他亲口说出来的时候还是难免红了眼,她仰起头看天,说:
“我有点后悔问你这个问题了——”
徐立言笑了一下,说:“是你说不要缓冲的。”
他说:“好了,不要哭,还有吗?”
周知意点点头,又问:
“你的车牌和家里的密码——”
是我们初遇的那一天吗?
徐立言看向她,低声温柔的说:
“是我们初遇的那一天。”
他看向江水,轻轻一笑:
“高一开学不久,我和张弛犯了错,张主任罚我们去天璇楼广播念检讨,我很不情愿,于是作弄他——”
周知意红了眼,她笑着说:“然后你被张主任追了半个校园,在走廊上不小心撞到了我。”
徐立言怔住了。
他侧过头看向周知意,目光复杂道:
“你……记得?”
周知意没敢看他,江水涌动,她低声说:
“后来你送来了一杯奶茶和一个字条,你说昨天撞到你实在抱歉,请你喝奶茶,不要生气。”
徐立言依旧震惊:
“可是你没有理我,我以为……”
周知意也笑了一下,她说:
“我当时生病了,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徐立言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整个人开始恍惚。
“再回来的时候,奶茶已经因为过期被丢掉了,我们也就这样错过了相识的时机,不过你的字很好看,那一整年,我都会去光荣榜下看你的试卷,你每一科都答得很好。”
徐立言闭上眼,说:
“所以你后来,才会爱喝那个奶茶。”
周知意笑着点了点头,泪水氤氲。
“其实真的没有那么好喝,我只是,不想忘记这个插曲。”
她说:“徐立言,我也记得那一天,高一一整年,每一次你绕路来班里看我的时候,我也在看你。”
徐立言目光悲伤的看向她,他们的心在佛祖面前不断的靠近,然后又会在事情全部说开之后擦肩,渐行渐远。
周知意笑了笑,说:“别这样,那些时光没有遗憾,我们都不要这么悲伤。”
徐立言转过头去,说:
“还有呢?你还要问我什么?”
周知意说:“我的工作,是你特意安排的吗?”
徐立言摇了摇头,他说:“不是。”
“那段时间我们彻底断联了,我不知道你回西琅。”
周知意的心停跳了半拍,但她还是疑惑:
“可你开了一个高于市场的价格——”
“我承认我给你加了工资,我知道你想有一个自己的家,所以开了高薪,可周知意,就算不是你,我也会给一个历史学博士开高薪的,数十年的求学路,无论是谁,都值得。”
周知意点点头,说:“最后一个问题——”
徐立言缓缓抬眼,周知意看着他说:
“那天你去溪州,是要和我说什么?”
江风呼啸而过,好一会后,徐立言说:
“听实话吗?”
周知意点点头,说:“当然。”
徐立言说:“那你不要害怕——
那天早上,我去上班,撞见辛惜兰交代安保加强巡逻,我察觉不对,询问得知计桥借着你曾经在溪州的事情为由,找辛惜兰要二十万,并且承诺帮她把你赶出公司——你孤身前去溪州,我怎么可能放心?所以我也去了。”
周知意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那天在溪州就有所察觉,回来之后祝闲又想方设法的让她和那人通了话——
计桥对她包藏祸心,拐了他的女儿做威胁,当年的造谣者有了幸福的家庭,迷途知返,可他对于计桥却无能为力。
周知意的一颗心愧疚的稀巴烂。
她甚至连说清楚的机会都没给徐立言。
周知意含着泪点头,她仰头看向巨大的佛祖造像,问他:
“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瞒着我吗?”
徐立言垂眸看着她,说:“没有了。”
周知意颤抖着呼出一口气,说:“那你问我吧。”
徐立言说:“也是溪州——”
他看向周知意,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之前明明都好好的,你见了一个人,然后又要把我推开——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就那样共度一生,没什么不好的。”
周知意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可是却直白的感觉到了他的难过。她忍了忍哽咽,呼出一口热气,转身看向徐立言:
“因为我很在乎你。”
徐立言先是愣住了,随即荒谬一笑:
“什么?”
“徐来不是我的相亲对象,我对祝闲也没有分毫感情,过去对你造成的误解,我很抱歉——我是独身主义,我没有办法接受和任何一个人共渡一生,包括你。
徐立言,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我究竟多么害怕婚姻,而当你提出来不结婚,一辈子陪着我的时候,我又有多么的动摇———
这样是可以,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人的一生只有一次,你又凭什么为我做牺牲?我百年千年都不会变,或许你也不会,可是别人怎么看你呢?他们怎么诟病你呢?”
徐立言说:“我不在乎。”
周知意说:“可是我很在乎——
我和你在一起总是对你不好,我总是让你受很多的委屈,我讨厌你默默承受我的脾气,我不喜欢你处处妥协,爱一个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徐立言不能理解她的谬论,周知意却忍住眼泪,看向巨大的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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