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下一点好吗……真的只要一点点就好……求你……求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依赖 他们早就不
第一场冬雨落下在雷德恩镇, 雨点织出的细密声响从窗外一点点渗进西尔维娅的耳畔。
怀里的人终于熬不住地昏睡过去,却仍然在疼痛里睡得不安稳。
西尔维娅始终抱着他,一只手搂着他的后背, 另一只手帮他护着脆弱冰凉的残肢。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这样深刻地认识到, 有些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了, 像是叔父的离去,像是他的残缺。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窗外, 听着怀里人在睡梦中也透着疲惫的呼吸。
天色更暗的时候,怀里的呼吸声轻了一些,于是西尔维娅知道他醒了。
“现在有没有好一些?”
她轻声地问,搂着他的手在他的后心口轻轻地揉。
“抱歉……”
艾德用不加掩饰的虚弱的声音答非所问。
他没有睁眼,只有阖上的眼睫在轻轻地颤。
他知道自己熬不住这样的天气。
昏睡过去之前的记忆是破碎而混乱的, 但他大概清楚自己会失态成什么样。
独自一人在庄园强撑的那几年, 他每每都要等到恢复意识时才发现已经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本就脆弱的残肢更是被折磨得全是伤口,他却仍要支持着在未消的余痛中将这些处理。
但是这次,只有这次,没有哪里在疼,浑身都是暖的,被她的双手捂着的地方尤其暖。
持续绵延的暖意慢慢覆盖了痛到昏厥前那些磨人的苦楚,仿佛连冰冷的冬雨都因此变得温和起来。
西尔维娅听到他的轻语只觉得心疼,她抱紧他,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好像他真的曾经差点碎裂了一般。
“对不起, 艾德,是我来得太晚了……”
艾德埋在她怀里轻轻摇头。
幸好她来了,幸好她来了……他已经再也撑不住了。
他们就这样在细密的雨声中静静地拥抱温存片刻, 直到西尔维娅再一次感受到艾德轻轻的颤抖。
“艾德?”
“……没事。”
气温的骤降再加上气压的变化,冬雨引发的幻肢痛没有那么容易完全好转。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每年的这一场雨都熬到崩溃。
他的脸色很快又变得有些苍白,却不再允许自己在痛苦中失去理智,只是皱着眉头无言地在西尔维娅的怀里忍耐着。
“艾德,到我的房间去好不好?烧着壁炉会暖和一些。”
西尔维娅轻声哄劝。
地下层的管家房没有壁炉,他也没有为房间加上任何额外的取暖措施,他总是这样苛待着自己。
哪怕西尔维娅和他一起凑在这张小床上,两个人的体温已经将被子烘得相当温暖,但这对于冰冷的残肢来说仍然远远不够。
西尔维娅直接行动起来,掀开被子下床来到他那一侧的床沿轻轻拉他的手,艾德见状便也就顺从地坐起身。
他将左脚放下在地面,双手撑着床沿就要站起,却在此时忽然全身软了一下,差点从床上跌下去。
“小心……!”
西尔维娅及时搂抱住他,让他能够重新坐回床沿。
突然的动作令虚弱的身体酸软得厉害,他一时没有动,只是就着这个姿势倚靠在她的怀里喘息。
他们离得很近。
西尔维娅感觉得到他的双腿一左一右地贴在她身体的两侧,就连残肢也乖顺地贴着她的身侧,没有颤抖,没有痉挛,只是轻轻贴着。
这样全身心依赖的姿态让西尔维娅心里柔软,她忍不住想要再多怜惜他一些。
“艾德……我抱你上去吧?”
“……!”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他的耳尖一瞬间红透了,在她怀里的身体也猛然僵硬,无措的脑海中只有那些习惯性的话语还在正常运转。
“西尔维娅小姐,作为主人您不该……”
“可是你在休假。”
西尔维娅即刻将他的托词打断。
他已经向她请过假,所以,现在他们不再是管家与主人的关系。
或者说,他们早就不再只是这样的关系。
西尔维娅并不多说,她用手指顺着他披散在肩头的黑发一遍遍轻抚,以这样的方式给他一些适应的时间。
直到怀里的身躯不再僵硬、而是重新放松地被她抱住的时候,他甚至也愿意用指尖小心而谨慎地拽着她的裙边,哪怕耳尖的绯色根本无法消去。
西尔维娅因此更加亲昵地抱紧他,扪心自问,她也不是故意想要这样让艾德为难的。
只是他根本没给自己留后路,她也是今天才发现,翻遍整个庄园都找不到任何类似于拐杖或者轮椅这样的物品可以供他使用。
而今天,她实在不想让他再有任何辛苦了。
她试着用两手搂住他的臀腿,聚集全身的力量用力将他抱起,艾德则是在突然变得极度不稳的重心里下意识地伸出双臂搂住她的脖子,根本没有余裕去反应这样的动作是否合适。
但事实是,并不是所有的机械绘图师都拥有格里德尔先生那样强壮的体格。
对于久坐伏案的人来说,保证身体的健康已经是不易,遑论能够抱起另一个人的力量。
西尔维娅果不其然地向前倒在床上,甚至压在她原本扬言着要抱起的人身上。
小声的惊呼后是忍不住笑意,她笑得有些停不下来,再扭头看向艾德,他却已经紧闭起双眼、连脖颈都在泛红了。
他的身体看上去单薄,但抱起来的重量却要比想象中更加实在一些,这个认知莫名地让西尔维娅感到很放心。
于是她没有立刻挪动,而是平复着刚刚因为忽然用力而有些微喘的呼吸,就这样安心地在他身上趴了一会儿。
可能是被这里的动静所吸引,门外传来了蒂皮的两声清脆的吠叫,然后就是房门被爪子轻轻扒拉的声音。
西尔维娅打开房门放它进来之后,它就用好奇的打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梭巡。
可惜在庄园的宅邸之内没有足够的空间让蒂皮变为能够载人的大型载具,否则西尔维娅也不会这样难办了。
她最终只能不情愿地暂时允许艾德戴上义肢,由她自己动手帮他戴上的。
她的动作太轻又太温柔,在他布满旧伤的残肢上留下一串酥麻的痒意,艾德不得不在这个过程中屏住呼吸。
然后他被西尔维娅牵着慢慢站起,以一种散步一般缓慢的速度离开地下层小小的管家房,又沿着楼梯缓缓向上。
蒂皮也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不时轻轻摇着尾巴,暗红的瞳孔中映出他们紧握着的双手。
隐约的雨声仍在耳畔笼罩,仿佛想要唤醒每一段深埋心底的灰暗记忆,但是艾德主动将全部的感知都集中在右手所感受到的温暖和柔软上。
他能体会到她的一点点失落,她会认为她没能给他最好的照料,没能让他像她所想象的那样不需要再忍耐任何行走的辛苦就能躺在温暖的床上。
但是她不知道,这已经是他所得到过的最温柔的对待了,温柔到只需一点点就足够将他融化,温柔到他不仅不敢奢求,甚至在心里生出了惶恐。
她是高坐在神坛之上的主人,而他会在她身边单膝跪地,永远忠诚地服务于她。
所以他不能如此冒犯,至少不应该仅仅是因为一些难忍的苦楚就接受她慷慨给予的、原本属于她的温暖的床铺。
所以他在她的房门前停住了脚步。
西尔维娅又怎么会猜不出他的所想。
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直接拉着他进了房间,毫不客气地将他推坐在床上,然后动手拆下他的义肢,将他整个人都塞进被子里裹紧。
哪怕是在所谓的休假时间,艾德也根本不会反抗她对他所做的任何行为,他只是紧抿着嘴唇,用黑色的眸子无言地望着她。
“……”
西尔维娅完全无法忽视这样的眼神。
她终于还是轻声地哄他,在他的额头落下一个安抚般的、羽毛一样柔软的亲吻。
“好啦,这样你会舒服一些对不对?快,把眼睛闭上。”
她也陪着他上了床,还是用那个可以抱着他、护着他的残肢的姿势,和他暖暖和和地依偎在一起。
她知道,她的卧室之所以是整个庄园最温暖的房间,是因为有艾德在用最充足的木炭、最及时的注意来时刻保证房间温度的舒适,即便只是在初冬也是如此,而她绝不会将他隔绝在这样的温暖之外。
应当是壁炉和床铺的温暖很好地缓解了那些难言的痛意,艾德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连原本苍白的脸颊也稍稍泛起些红扑扑的淡色。
西尔维娅忍不住用柔软的指腹轻轻摩挲他的脸颊,而他依旧乖乖地闭着眼睛,叫人心里痒痒的。
但是她早该知道的,艾德不会允许自己这样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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