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低声安抚的语气堪称温柔了。


    “柯里尔先生出事后房间已经被全部重建,此后我定期进入打扫时也从未出现任何意外状况,基本可以说明房间内部是安全的。”


    ……可是如果她就是在紧张这个呢?


    西尔维娅抿着嘴唇看着艾德。


    她当然知道他会确认房间的安全,会保护她的安全,可是这对他来说会是怎样的压力呢?


    她简直无法想象,几年前的那场意外到底将多少的痛苦、恐惧和自责烙印在他身上。


    他连木柴在火焰中燃烧的爆裂声都在害怕,却一直忍耐到高烧昏睡的时候才敢稍稍暴露出那样的情绪。


    他又是怎样在残肢痛苦难忍的时候重建了火灾后一片狼藉的庄园,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定期来打扰这个柯里尔先生发生了意外的房间的?


    当他不得不重新进入这里的时候,他会不会一次又一次被动地回忆起当时的那种疼痛?


    西尔维娅当然明白,他会克制自己所有的情绪, 只为完成更重要的任务,但是……


    她担心地望着他,指腹轻轻在他的手腕摩挲。


    “艾德, 要不要……在外面等我?”


    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一瞬间理解了她的意思,她的犹豫全都来自于对他的担心。


    他的眉眼顿时温和下来,在不起眼的弧度里蕴藏着一些只会在她面前才会展露的温和的笑意。


    “没事的,西尔维娅小姐,我没事。”


    最初是非常痛苦的,不停闪回的火光和疼痛会令他反胃作呕,强行压下痛苦强迫自己一遍遍适应这个房间的过程更是令他不愿回忆,可他不得不逼着自己忍耐下来。


    但是,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他好像不再是强撑着施压于自己,而是真的慢慢从中走出来,相信他不会再有需要一个人苦熬的时刻。


    房门打开,蒂皮先昂着头进入卧室巡视了一圈,西尔维娅也跟着环顾周围,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柯里尔先生的卧室和她卧室的结构基本对称,家具、床具、包括可以用来工作的桌子的配置都完全相同。


    那么那场意外是如何产生的呢?如果是外来的机械生命入侵了庄园,艾德难道会注意不到吗?


    艾德也和她一样,仔细地按照顺序检查房间内的所有设施,哪怕这些已经被他检查了无数遍。


    他一边安静地打开所有家具的柜门,一边低声地和西尔维娅描述当时的情况。


    “没有任何征兆,我在楼下工作时突然听到柯里尔先生卧室传来的爆炸声,我立刻上楼,冲进卧室时已经是一片火海,柯里尔先生将他存放在这里的图纸装进木箱塞到我怀里,然后……”


    西尔维娅轻轻拉住他的手腕阻止他继续说。


    艾德就这样任由她牵着,闭上双眼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


    “艾德,我有一个想法。”


    西尔维娅想起她在莎朗宫判断宫殿的外墙和内部之间存在隐藏空间的经历。


    如果这个卧室原本也被设置了某个隐藏空间,轻易地就可以将机械生命藏入其中。


    这个隐藏空间甚至不需要设置得太大,或者说,越小的体积正好越容易让人失去对它的察觉,这对艾德来说更是如此,因为他在自己的房间隔壁就已经有一个更加明显的需要对他人隐瞒的暗室。


    “我明白了,西尔维娅小姐,我会去调查。”


    艾德重新睁开的双眼中是严肃的神色。


    他没有完全的把握给出肯定或否定的答案,因为可能存在的隐藏空间大概率会在两次爆炸中被基本销去痕迹,而他重建这间卧室时的状态太差,很可能注意不到与此相关的细节。


    可是,如果柯里尔先生的意外是通过这种方式实现的,那么造成了爆炸的机械生命又是怎样监控房间主人的动态的?什么条件会触发它的攻击行为?


    西尔维娅拉开桌边的椅子,在卧室的木桌前坐下,试图模拟柯里尔先生此前在这里工作的场景。


    但是卧室内果然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的响动,只有窗外远处的滚滚乌云渐渐朝着这里翻涌。


    在餐厅用午餐的时候,闷闷的雷声好像越发得近了。


    西尔维娅还在边看着窗外边思考,却因为比平时更加不稳定的餐盘碰撞的声音而突然回过神来。


    艾德的状态好像不太对。


    他向来都是极为严谨地控制着餐盘的运动的,绝不会出现这种令人注意的声音。


    这样的念头刚一出现,西尔维娅就连忙伸出手,趁他收回手臂之前轻轻握住了他的指尖。


    艾德微凉的指尖因此轻轻颤了一下,却仿佛贪恋她手心的温度一般,停顿两秒,才慢慢从她手中抽走。


    “艾德,你不舒服对吗?”


    西尔维娅望着他轻声问,但她几乎不需要他的回答。


    是因为上午在房间里唤起了痛苦的记忆吗?还是因为……


    远处闷闷的雷声再度响起,她想到格里德尔先生临行前的话语,冬雨对于受过伤的人来说并不好受。


    西尔维娅不愿意他一个人捱着,所以主动对他提出。


    “我陪你睡一会儿午觉好不好?休息一下会不会好一些?”


    艾德的回复却相当平静,甚至平静到好像从未对她展露过那些脆弱。


    “作为管家,我无法回应您如此特殊的关怀。”


    “艾德!”


    西尔维娅刚要为他的说辞而生气,就听到他继续说。


    “所以……”


    他的表情柔和下来,声音也仿佛叹息一般。


    她所给予的那么多温柔到底还是将他也变得柔软了,他开始贪恋她的安慰,并且想用能够说服自己的方式正当地获得那些。


    “所以,能否允许我今天下午向您请假呢,西尔维娅小姐?”


    *


    西尔维娅回到卧室换上了睡袍,看了一眼趴在垫子上睡得很香的蒂皮,随后抱着自己的枕头下楼来到了地下层的管家房。


    小心地打开房门时,艾德已经躺在床上了,就连义肢也被拆下放在一边。


    他看到了西尔维娅却没有动,只是在被子里用黑色的眸子望着她,追随着她的身影,就和他生病的那些天一模一样。


    西尔维娅立刻陪他躺下,凑在管家房狭窄的单人床上抱住他,而艾德再也没有任何推拒,只是一言不发地埋在她怀里阖上双眼,乖顺得让她心软。


    “艾德,是不是很不舒服?”


    她知道,他已经很难受了,才会这样顺从地接受她的安慰。


    “……嗯。”


    艾德轻声回应。


    右腿在痛。


    但是,不是残肢……


    即便被她拥抱着,背后的冷意仍然在一次次地侵袭。


    额头渐渐渗出冷汗,他逐渐克制不住颤抖的呼吸。


    “艾德,以前的阴雨天你也总是这么痛吗?”


    如果是如此,他到底是怎么熬过每一个阴雨的日子的?


    西尔维娅轻抚着他的后背,或是摸摸他的头,希望能够让他感到稍微好一些。


    艾德却在她怀里轻轻摇头,“……只有入冬的这次格外痛。”


    他难得的坦诚令西尔维娅更加心疼,哪怕只是这样,自从他受伤起,他也独自捱过了太多入冬的雨。


    “我陪着你。”


    西尔维娅将他抱紧,听到他模糊的回应。


    “……嗯。”


    这注定是一场难熬的冬雨。


    西尔维娅抱着怀中颤抖的人,看着房间顶端那一扇小小的窗。


    雨云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压下来,滚滚的乌云和雷电好像碾在艾德身上,一遍又一遍地碾过,直到让他疼到崩溃。


    “西尔维娅小姐、西尔维娅小姐……”


    疼到受不住的时候,他开始呼唤她的名字,胡乱的话语好像已经失去理智。


    “西尔维娅小姐……抱我一下……摸摸我、摸摸我好不好……”


    西尔维娅一直抱着他,也一直在帮他揉捏残肢,像之前每一次那样,从上到下轻轻揉按,从胯骨到膝盖上方的离断处,耐心而温柔地将其放松。


    可是,她好像无法触碰到他最需要触碰的地方。


    太疼了……


    涣散的意识只在艾德的脑海中留下了这一个念头。


    右膝、小腿、脚踝、脚掌,全部都被填满了虚无的疼痛,但是却又清晰无比,他甚至能感受到脚趾的尖端是怎样承受着针扎的痛苦。


    想要被触摸,任何一处正在捱着痛的地方都可以,哪怕只要一点点触感他都不会这样难熬,可是她的手却放在痛处上方一点点的位置不动了。


    差一点点的渴望快要令他熬到发疯,明明她那么温柔,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刻意折磨他……


    他真的受不了了……别这样……别这样对他……


    “西尔维娅小姐……往下一点,再往下一点……求你……”


    西尔维娅的动作一滞,令人心痛的声音却一直在她耳边破碎地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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