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有自虐式地跪在她的床前,确认她的呼吸,才能够压下心中翻涌的要将他击垮的恐慌。


    “好些了吗?再睡会儿吧,我就在这儿不走。”


    而现在,她就坐在他身旁,轻声地给他最想要的安慰。


    看着她的眼睛,温和的湛蓝色终于浇熄了那场折磨了他太久的大火。


    他在她温柔的注视里获得安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擦身 “这是我的


    昏沉的意识中, 艾德断断续续地和西尔维娅诉说着他的全部回忆。


    他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嗓子也在干哑中发痛,可他依旧想说。


    他还以为他早就忘记那些事了, 张了口才知道, 他有太多的话想对她倾诉, 经常是要西尔维娅哄着他抿一口水或者先休息一会儿。


    有的时候他会说不下去……西尔维娅会轻轻地搂住他轻拍他的后背,等他慢慢平静下来。


    不肯退去的高热让他难受。


    他不是没有病过, 但是他从未允许自己放松下来。


    好像一根紧绷了太久的弦,彻底放松下来才发现酸软到受不了,得要不停地轻轻揉捏才熬得住。


    但是他不会允许自己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这样的状态,除了西尔维娅。


    轻蹭着她的衣角,听着她轻声安慰的声音, 他就可以忍下那些浸透骨髓的酸楚沉入安眠。


    “艾德, 艾德……”


    可能是第二或者第三天,他有些判断不清时间了,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对上了西尔维娅担忧的目光。


    她向往常那样轻抚着他的脸颊,凉凉的手让他觉得很舒服。


    但她却不再轻声安慰他,而是用一种略带严肃的语气。


    “艾德,告诉我怎么才能让你好受些。”


    西尔维娅有点害怕。


    她从没见过艾德这样糟糕的状态。


    高烧不退,浑身发烫却不出汗,额头上的湿毛巾一次次被烤干却毫无效果,急促的呼吸令她忧心。


    身体在高热里反应严重,让他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


    明明干渴得厉害, 却只能小口地咽下一些清水,连热汤和稀粥也喝不下。


    西尔维娅看他难受不敢强行去喂,只有哄着他多喝一点水, 或经常沾了水去润湿他的嘴唇。


    先前的消耗太严重,他浑身都是软的,甚至连残肢换药时痛苦的挣扎都是无力的,但这又是他每天必须遭受一次的折磨。


    先是拆开绷带暴露出伤口,然后清洁上药、不放过任何脆弱的角落,最后是再次狠心地加压包扎,他没有哪一刻不在呜咽和颤抖。


    西尔维娅始终紧紧地抱着他,所以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虚弱。


    实在受不住的时候,浅浅的泪痕渗进她的衣料里,又被他过高的体温慢慢烘干,只在她心里留下一处凹陷。


    所以……她必须再多做点什么。


    她确信艾德知道更好的办法,至少比她知道的要多。


    他知道该怎样照顾病人,甚至让她在唯一那次低烧的时候睡得很舒服,却从不将这些办法用在自己身上。


    那么她会替他来做。


    “……”


    艾德抿着唇不愿开口,只有一双烧得发亮的黑色眸子倔强地望着她。


    他暂时没有回复一些作为管家不能怎样云云的话语,因为他还记得西尔维娅那天说过的话,养伤期间不许他当管家。


    可他觉得他已经获得的够多了,舒适的环境、妥帖的照料,他甚至有她的安慰。


    西尔维娅却依旧不依不饶地诉说着她的担心。


    她也不像之前曾做过的那样用主人的身份去命令他,只是握着他的手,将他的手背贴在自己凉凉的脸颊,缓缓眨着湛蓝的眼睛看着他。


    “告诉我吧,艾德,我很担心你。”


    “……”


    他没办法抗拒。


    而且,即便在混沌的夜晚和噩梦里,他也总是能感受得到她的安慰,烧得厉害让他有些熬不住的时候,她也总会陪在他身边。


    他不愿让她这么辛苦,也不想将管家这个身份失去太久。


    所以,他也想试着早些让病痛远离这个身体,哪怕是用一些他从未体会过、也不认为自己有资格体会的温和的照料。


    因为有她在温柔地对待他。


    于是西尔维娅开始定时帮他物理降温。


    用温水润湿毛巾,轻轻擦拭他的面颊、脖颈、肘窝和手心,用水分蒸发的过程带走多余的热量。


    还有另外一些同样有效的降温部位,艾德想说他自己来就好,可是手臂却根本抬不起来。


    西尔维娅无奈地看着他,拉过他的手臂轻轻揉揉。


    “好啦,我就轻轻擦一下,稍微忍耐一会儿。”


    接着在他紧绷的状态里轻柔地带过剩下的那些部位。


    然后西尔维娅下楼到厨房去帮他调了一杯温热的糖盐水。


    她用茶匙小心地控制着糖和盐的用量,在一升水里加入六茶匙的糖和半茶匙的盐,让它们的比例像她所记下的那样精确。


    因高烧而异常虚弱的艾德连起身都做不到,只有在脑后多垫上两个靠枕稍稍抬起上半身,他知道自己需要补充体力,几乎是逼着自己将她喂来的糖盐水咽下。


    “艾德!”


    西尔维娅立刻发现了不对,心疼地搂过他轻拍着他的后背让他喘口气。


    他没有体力自己坐着,所以恶心和反胃时会更加难受,她不希望他在这时逼迫自己。


    于是她在物理降温的间隙穿插地、耐心地给他喂水,一旦发现他忍耐的神色就停下来让他缓缓。


    当晚,艾德的情况就稳定得多了。


    西尔维娅夜里端着烛台来观察他的情况时,他这几天以来第一次平稳地睡着,而不是皱着眉忍耐着高热或噩梦的折磨。


    再一次给残肢换药时,他埋在西尔维娅的怀里熬出了一身冷汗。


    虽然是因为痛得受不住,但是这代表高烧正在慢慢退去,他的身体终于不再那样滚烫。


    西尔维娅轻声安慰着被换药折磨得疲惫到极点的艾德,陪着他稍稍睡了一会儿,然后喂他喝下了一小碗甜粥。


    那天晚些时候,她又一次端来一盆温水进了房间。


    “西尔维娅小姐……?”


    高烧退去后,艾德慢慢恢复警觉的神经逐渐能够在休息时感知到周围的响动。


    他缓缓睁开眼,略带不解地观察着西尔维娅的动作,因为她像是要接着帮他擦拭,可是……他已经退烧了。


    西尔维娅却理所当然地解释。


    “身上出了汗很难受吧?虽然暂时没办法帮你洗头发,但是稍微擦一下身体还是可以的。”


    可是艾德明白她的意思后全身都绷紧了。


    一些混乱夹杂着不知所措涌进他刚刚清醒过来的脑海,让他做出习惯性地回应。


    “西尔维娅小姐,作为庄园的主人您不该……”


    “这是我的规矩。”


    她今天好像格外不好说话,绷着脸把壁炉烧得旺了一些,不容置疑地回复他。


    是的,他答应了的,他答应要做她的人,所以当然要遵守她的规矩。


    可是……可是这太过了。


    温热的毛巾和此前一样,先擦过他的额头、脸颊、脖颈还有手臂,接着就这样停住了,在处理海里曼此前为方便换药给他换上的浴袍时耽搁了一会儿。


    擦拭的触感比之前每一次都更加清晰和缓慢地停留在胸膛和腰腹,再往下的时候,他只有紧闭双眼紧抿着嘴唇,用酸软无力的手臂挡住眼睛忍耐着什么。


    然后他感受到温热的毛巾将力度放到最轻,避开他的伤口小心地擦了擦残肢没有被包扎的部分,激起他轻微的颤抖。


    再之后是左腿,他松了一口气,又在从脚踝往下的脚背和脚心被温柔地抚过时轻咬着嘴唇紧绷着。


    身旁传来清洗毛巾的声音,他紧闭双眼装作不觉,听着西尔维娅走出房间又走回来,带来一床干净的寝具。


    她先将旧的床单在艾德的身侧折起一半,又将新的床单铺上一半,然后问他。


    “有没有力气翻身趴到这边?慢慢来,我帮你,别太勉强了。”


    刚从持续几天的高热中恢复的身体没有太多力气,牵扯了残肢的动作也让他微微颤抖,但他努力地顺着她的帮助翻过身,并且尽量去保护着自己的身体不要太过用力。


    于是他在平复着喘息的时候,被她奖励一般地轻轻摸了摸头。


    他沉默地将面庞埋进枕头里,克制着微微发烫的耳朵,直到感受到后背被擦拭的温柔触感,才侧过头去声音闷闷地问。


    “西尔维娅小姐……您是否愿意好心告诉我,您在我身上做了什么实验?”


    西尔维娅顿了一下,声音里终于带上笑意,“被你发现啦?”


    哪怕不看她,他也能想象出此时她声音背后那样狡黠的、亮晶晶的目光。


    他叹息一般地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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