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娅也回以一个无奈的笑容,然后用手指摩挲着茶杯手柄沉默了一会儿。
“海里曼,艾德的伤是因为柯里尔先生的那场意外吗?”
海里曼并不意外她能猜到。
就算她没有猜到,他觉得凭借他今天看到的这两人的相处, 艾德也不再会要求他缄口不言了。
“那天我们在镇上就听到了庄园传来的爆炸声, 然后就是屋顶冒出来的浓烟。我赶过去的时候刚好遇上第二次爆炸,亲眼看到他从三楼的窗户被掀下来砸在院子里。柯里尔先生还被困在三楼的房间里,所以最后没剩下多少痕迹。而他摔下来的当时就晕了过去,浑身都是伤,右腿也已经救不了了。”
“他比我们想象得要清醒得多,人还在烧着就已经考虑着下一步了。种草药的布兰卡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也没有像样的工具,他就找到了我,要我趁他浑身无力的时候把他捆在床上,切开残肢的伤口把断骨打磨平整……”
西尔维娅安静地听着,下意识攥紧了手指。
令人心痛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里,高热里本就敏感的身体承受着打磨断骨的剧痛。
他一定是知道自己熬不住才会要求把他捆在床上, 可是这会让他在漫长的折磨里连一点点挣扎和抗拒都做不到,只有嘶吼到再也发不出声音,最后只剩下浑身颤抖, 冷汗淋漓……
“等到残肢的伤口刚刚愈合,内部的炎症还没消干净,他就要求我为他制作义肢。后来我才反应过来他一早就在准备了,每天的一身冷汗不只是疼的,他自从恢复了一点儿力气就开始忍着疼强行拉伸残肢,把伤口折腾到渗血才肯罢休。”
他叹了口气再次轻声嘟囔着,“真没见过对自己这么狠的……”
然后就是海里曼也不清楚具体情况的一周,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一周的时间逼着自己藏起所有伤痛的痕迹。
西尔维娅能猜得到他会怎样严厉地对待自己,在炎症还未消去的脆弱的残肢狠心地装上义肢、扎紧绑带,任凭自己捱到崩溃。
可是然后呢?他又是怎么逼着自己适应义肢的?
他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把那么多痛苦塞进身体里的?
她不敢离开艾德太久,和海里曼约定了给艾德换药的时间后就上楼回到了房间。
床上的人果然陷入了梦魇,他紧皱着眉头、紧咬着牙关,浑身颤抖着仿佛要抗拒什么酷刑,但是疲软无力的四肢却积攒不起任何反抗的力量。
“艾德,艾德……没事了,我在这儿呢……”
西尔维娅快步回到床头,握着他的手轻声在他耳边安慰他。
她用另一只手把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轻柔地搂抱住他,在他的肩背轻轻地拍。
艾德像是在睡梦中感受到她的存在,略略喘息片刻,状态慢慢稳定下来。
他实在太累了,被消耗到极限的身体彻底入睡后完全醒不过来。
可是即便在她的怀里,他依旧睡得不安稳,不时皱着眉猛然颤抖一下,让西尔维娅心疼得厉害。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总是睡得这么差,他真的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独自熬下了太多苦楚。
壁炉里燃烧的木柴传来轻微的啪嚓的声响,他又在她怀里轻轻颤抖了一下。
西尔维娅微微愣住,好像发现了什么。
*
“呃啊——!!!”
艾德听见自己的嘶吼。
脆弱的残肢被义肢固定,受不了碰的大腿被绑带捆紧,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折磨疯了,痉挛又不知第几次地狠厉地侵袭。
但是不行,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适应义肢,他必须熬下去。
难忍的痛苦让他不得不寻求哪怕再微弱的发泄,他拼命掐住左腿,又咬住右手的手腕,前一天刚刚被咬破的伤口再次被咬出血来。
可是他唯独不能放过自己。
他生生熬了十几个小时,一次也没有卸下义肢或者松开绑带,任凭痉挛一遍遍反复。
他一直熬到痉挛平息,熬到浑身颤抖、冷汗浸透,熬到右腿被义肢一刻不停地磋磨也能忍耐得住痛呼……
之后他开始练站。
靠着墙,维持一个管家应有的姿态。
这在以往已经成为融入他骨血的动作,可是现在……
“呃——!!!”
难以想象的痛苦将他重重砸向地面。
丢失的躯体让他无法保持平衡,而且……太疼了。
无法形容的苦楚从所有方向朝着残肢袭来,他连一秒钟都坚持不住,抽痛的痉挛就再次侵袭,他只有蜷缩在冰冷的地面无助地颤抖。
可他没有留给自己任何喘息的时间,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适应依靠义肢的行动,他紧接着又一次站立,然后是又一次重重地摔倒。
直到连手腕、手肘和左腿的膝上都摔得布满淤青的时候,他终于能堪堪维持住应有的姿态。
然后就是熬。
哪怕呼吸早就不成章法,面庞上满是胡乱的泪痕,他也不允许自己将施加在右腿上的重量收回一丝一毫。
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快要达到极限的时候,他一狠心,干脆地将全身的重量全部压上残肢。
然后就是又一次崩溃。
他不记得自己崩溃了多少次,他不敢去回忆。
直到他收拾好自己,把所有的痛都隐藏在冷淡的神色背后,他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庄园主人的意外是管家的失职,所以他需要重新回到总宅接受检验。
先是仪态,站姿、行走、俯身行礼、运送托盘,每一个动作的角度、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要经历最细致的检验,以确保他符合要求。
然后是餐饮、清洁、管理、格斗,所有庄园管家需要掌握的一切……还有专门为他设计的熬刑,可是他早就痛得无法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记得回到庄园的那天是一个寒冷的大雪天。
庄园已经没有别人的存在,从小镇走上山坡直至庄园门口的道路,厚实的积雪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
他在涣散的眼神里不断往前迈步,积雪在脚下嘎吱嘎吱作响,又和右腿向下洇出的血迹融在一起,每一步的痛苦只有他自己承受。
痛苦和高热折磨着他的躯体,他在庄园门口再也支持不住地倒在雪地里。
是他的错。
他早该知道总宅的手段,一个靠近真相的人不可能安然无恙。
都是他的错……
好冷,但是好烫……
耳边一直传来爆裂的声音,就好像那场大火从未停息……
“艾德,艾德……”
西尔维娅轻轻唤醒他,用柔软的指腹抹去他眼角清浅的泪痕。
“醒醒,艾德,你在做噩梦。”
艾德恍惚地睁开眼,混沌的眼神慢慢聚焦在她的面庞,房间内壁炉的火光将她朦胧地映照。
然后他听到自己克制不住的喘息,这才意识到自己已被重伤后的高烧所侵袭。
“西尔维娅小姐……”
干哑的喉咙几乎发不出声音,可是他就是想呼唤她,想听她对他说话。
“我在呢。”
西尔维娅耐心地回应。
她用手边的一小盆水打湿了一块柔软的毛巾敷在他的额头,看着他因冰凉的触感下意识微微阖上眼睛,然后又重新用视线追随着她。
她本就不愿离开,更何况被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于是她坐在床头靠他很近的位置紧挨着他。
“我把木柴换成了木炭,会不会让你觉得好一些?是从地下那层找到的小桶和铲子,不知道够烧多久,这几天如果找些人来庄园帮忙你会介意吗?我刚刚已经弄了一手灰了,好不容易才洗干净……”
她感觉得到他想听她的声音,所以零零碎碎说了许多。
然后她温柔地注视着他,轻抚他的脸颊。
“别怕,艾德,也别自责,你已经竭尽全力了。”
艾德微微愣怔,这才发现在噩梦中不停围绕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
……她都知道了。
知道他右腿受伤的原因,知道柯里尔先生的去世和总宅脱不了干系,还知道了连总宅都没有试验出来的、他对火焰爆裂声的恐惧。
柯里尔先生的离开,还有萨利的离开,深埋心底的自责将他浸透,可他只有独自支撑着走下去。
熬过总宅的酷刑,更加折磨的是独自一人的等待。
他不知道下一个庄园主人是谁,不知道这个人何时到来,不知道他是能够将其说服共同执行计划,还是会被严厉地对待、一次次罚在弱点上。
焦灼伴随着残肢的痛楚磋磨着他,他必须得受住,才能让他们的离开不至于毫无价值。
他熬着伤痛等了太久,才终于等到她的到来。
她比他想象中还要……他至今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去形容。
所以那个时候,当他看着昏睡不醒的她、以为他又一次因为自己的错判而导致了对她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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