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疼了,而且是疼在最脆弱的残肢上,光是听到海里曼准备工具的声音就已经让他无法克制地发抖。


    “我会让您失望的, 西尔维娅小姐……”


    他几乎是有些痛苦地皱着眉,声音里也带上了颤抖。


    可西尔维娅却依旧盯着他、笃定地回复他。


    “不会。”


    “……!”


    艾德微微睁大了眼睛。


    因为他看见西尔维娅朝他俯下身,然后就是难以想象的柔软触感轻轻停留在他的额头……


    那是她的亲吻。


    温柔的触感轻易击碎了他最后的防线, 要他像她所命令的一样展露脆弱。


    他一时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也不再提出要她离开,只是花费几秒钟时间克制住呼吸,朝着海里曼模糊地开口,“……开始吧,海里曼。”


    看到这一幕,海里曼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哼,”他眼里带着笑意故意揶揄道,“我可不听你的,我是受西尔维娅小姐的雇佣。”


    他们三人都笑了,而西尔维娅和海里曼又在看到艾德完全暴露出的残肢状况时陷入沉默。


    “捱住了,这可不比几年前好熬多少。”


    海里曼略微一顿,便开始动手。


    他边说着,边试图卸下已经深深嵌进艾德残肢皮肉中的义肢。


    “呃……!”


    艾德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大腿中部的绑带已经紧绷到无法拆开,海里曼只有将钳子用力挤进皮肉与绑带之间所剩无几的缝隙将其剪断,然后再拆下连接了绑带与义肢的金属杆,为卸下义肢做准备。


    其间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让西尔维娅感受到艾德所承受的痛苦。


    她就坐在床头紧贴着他,一只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搂住他将他护在自己怀里。


    他的右腿根本就受不住碰,却还要忍耐着拆卸义肢的工具在皮肉间游走,他拼命克制着不受控的抵抗和躲避,咬紧牙关不允许自己叫出声来。


    海里曼也紧皱着眉头,额上因为眼前难办的情况而冒出细汗。


    再也没有可拆卸的部分,但义肢却仍嵌在红肿的残肢之中……他必须做好准备一次解决。


    他自言自语地提起几年前艾德刚刚受伤时的状况,像是嘴里必须说点儿什么来缓和手上的忙碌。


    “那个时候他简直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我活了这么多年也从没见过对自己这么狠的……”


    “呃……闭嘴,海里曼……”


    艾德却忍耐着伤口的疼痛颤抖着逞强,毫不客气地制止他。


    他不会再像当时那样绝望了,而且,他希望亲口和西尔维娅小姐诉说那些黑暗的往事。


    海里曼就是在这个时候动的手。


    为了处理残肢的伤口,他必须将艾德的义肢拔拽而出。


    “——!!!”


    脆弱的伤口被无情地碾过,他再也无法抑制痛呼。


    他的身体一瞬间紧绷到极限,然后又再也捱不住痛地蜷缩起来,挣扎间几乎要将自己撞向墙壁或地面。


    “艾德、艾德!”


    西尔维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抱紧他,才没有让他在强烈的反抗中伤到自己。


    红肿青紫处积蓄的淤血慢慢从破溃的伤口流出,剧痛稍稍减弱,他脱力地在她怀里颤抖,再也克制不住喉间破碎的痛呼。


    “再忍耐一下,艾德,很快就好……”


    清洁、上药,每一个动作都要在刚刚受了酷刑的伤口无数次反复,西尔维娅紧紧抱住他,不停地在他耳边呢喃着安慰他。


    她太希望这些泄出的痛呼是他情愿向她展露的脆弱,但是她知道不是。


    是因为他实在熬不住了。


    加压包扎是最难捱的酷刑。


    残肢的肿胀太严重,他必须捱过这些来消减水肿和促进愈合。


    西尔维娅发现,他一直在害怕的、最不愿让她看见的,就是这个。


    “呃……!!别……!”


    她清晰地感受到艾德是怎样一点点熬到崩溃的。


    “轻点……不要……呃啊……!!”


    纱布一层层往上叠加,每一次都要狠心地扎紧,逼出他的颤抖和呜咽。


    “呜……别……”


    难熬的疼痛里,他的呜咽几乎是在哀求了。


    伤口被压迫的痛楚和原本就难熬的敏感混杂在一起折磨他的神经,等到海里曼终于在系紧了末端绷带的时候,他除了埋在她怀里发抖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可是这还不算结束,他还有大腿上被绑带勒出的红肿渗血的痕迹尚未处理。


    虽然那里并不比残肢离断处的伤口严重,但如果不立刻处理仍旧有发炎的危险。


    海里曼知道他熬不住,立刻准备好新的纱布决定速战速决,可是——


    “海里曼!”


    西尔维娅将他叫住,她坚定地看向他,“海里曼,剩下的交给我来。”


    海里曼微微一怔,看着在她怀里颤抖的艾德明白了什么。


    他舒了一口气,“……那么我下去喝口茶,西尔维娅小姐,有事您就叫我。”


    他顺便捞起一旁始终担忧着此处状态的蒂皮,将它也一并带走了,走时还顺手关上了房门,房间里一瞬间格外安静。


    艾德埋在西尔维娅怀里,紧紧贴着她的脖颈。


    西尔维娅能感受到他颤抖的呼吸,还有从紧贴着他面颊的衣料处渗过来的一点点湿热。


    “没事了,艾德,没事了,稍微缓一缓……”


    她抱紧他,抚摸着他的肩背安慰他,一点点安抚他先前被痛苦的包扎逼出的几乎是应激的状态。


    “别怕,别怕,不会再让别人碰了……”


    温柔的安慰之下,急促的呼吸终于稍稍得到克制。


    可是残肢的痛仍在叫嚣,扎紧的绷带仿佛从无数个方向为残肢施加压力,让他无处喘息。


    他只有紧闭双眼咬着嘴唇,无助地等待痛苦的消减,或是等待脆弱的残肢痛到麻木。


    西尔维娅看着他苍白的面庞心疼得厉害。


    她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安抚,一只手紧紧抱着他,又用另一只手轻轻摸摸他的头,再用手指慢慢梳理他散乱的头发,紧接着摸摸他的后背,又在那里轻轻拍拍。


    他的呼吸在耐心的抚触里慢慢平缓下来,只是紧闭着双眼去忍耐着贯穿了残肢的、与心跳同一节律的闷闷的跳痛。


    他太累了。


    独自前行了太久,终于倚靠在让他安心的怀抱里,哪怕熬着这样的痛他也几乎快要睡去。


    “艾德,再稍微忍耐一下,我帮你包扎剩下的伤口好不好?”


    西尔维娅轻声哄劝。


    她不愿等到睡梦中再打扰他,她知道那会让他难受。


    “……嗯。”


    哪怕清楚他的弱点又要被再次触碰,艾德依旧在模糊的意识中全然地信任着她。


    可是她的怀抱忽然离开他好像让他很难受,他立刻皱着眉想要蜷缩起来。


    “嘘,坚持一下下,我很快就回来……”


    西尔维娅关注着他的状态,细致地去处理他大腿中部的那处伤口。


    右腿被触碰让他颤抖了一下,下意识紧张地想要攥住身下的被单,但指尖却没有真正用劲,于是西尔维娅知道那只是他习惯性的反应。


    即便刚刚经历了那样痛苦的治疗,他也并没有在抗拒她的触碰,这让她心里一片柔软。


    ……她很温柔。


    艾德从小心地托起他残肢的手掌的温度中体会到这一点。


    柔软的指腹让凉凉的药草汁一点点渗进红肿的伤口,也让他轻轻地发抖。


    然后是包扎,纱布被轻柔地裹在那个每一天都被扎紧的绑带折磨到苦不堪言的地方,柔和地护住他的伤处。


    最后她再次托起他的残肢,用软枕稍稍将其垫高,于是持续折磨他的跳痛好像也消退了一些。


    可是艾德依然不肯睡。


    他的脑海中仿佛紧绷着一根弦,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直到西尔维娅再度坐在他的床头握住他的手,他才发现自己是在等她的话语。


    “没事了,艾德,安心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高热 他在她温柔


    在楼下会客厅等了一会儿的海里曼听到身后渐近的脚步。


    他于是放下和蒂皮玩闹的小玩意, 帮西尔维娅也倒了一杯茶。


    虽然比不上她的管家的手艺,但是他觉得奔波了这么久的小姐也该稍微缓口气了。


    西尔维娅的神态比他想象中要平静和坚韧,但眼里担忧的神色却再明显不过。


    “他睡了, 但是我担心他晚上可能会发烧。”


    “这么重的伤, 发烧是正常的, 没有什么我们能做的。”


    海里曼想要宽慰她,却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刚出事的时候他反反复复烧了四五天, 浑身都是软的,我都怕他把骨头给烧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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