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予荷思忖片刻,“若重羽也参与其中,那他会是赵元琼的人吗?”


    说罢,她蹙紧眉头,越想越不对,“可赵元琼嫁入鲁郡公府不过数月,根基尚浅,哪里能布下重羽这样潜伏十几年的死棋?她或者说是永平伯府,若真有这份能力,往日何至于备受冷落?”


    “没错,此事实在太过蹊跷。” 周承彦沉声道,“近日扶风王府、鲁郡公府接连出事,两方同时陷入乱局,自顾不暇,这一桩桩、一件件,巧合得太过刻意。我总觉得,这背后或许有人在搅弄风云。”


    宋予荷想起春猎那场突如其来的刺杀,眸光一凛:“会不会……是梁王?”


    赵元隐缓缓摇头,“重羽跟随我十几年。十几年前,我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无名稚子,梁王怎么可能耗费十几年光阴,苦心布局安插一枚棋子在我身边。”


    周承彦沉声道:“既然疑点重重,为何不审一审重羽?”


    赵元隐垂眸:“他不会说的。”


    他顿了顿缓缓道:“早年征战,我们深入敌营身陷重围,为保我脱身,他孤身引开全数敌军。待我拼死突围折返营救时,他早已被折磨得皮开肉绽,遍体鳞伤。哪怕受尽酷刑,自始至终,他从未吐露半个字。”


    赵元隐眼眶泛红,曾经,重羽可以为了他去死,如今怎么就这么轻易背叛了他呢?


    他喉间发紧,心底一片冰凉。


    其实昨夜事发之时,他心中便隐隐有了猜测。为此他早已遣孙蒙连夜离京,暗中查证。


    只是那个猜测太过离谱,他始终不敢去信,还需要最后的验证。


    ……


    赵元琼等了一夜,并未见那两名杀手回来复命,便知事已败露。


    好在当初她找上那两名杀手之时,借周净月的名头行事,就算事后扶风王府顺着刺客追查下来,也断无证据可以牵连到自己。


    可一日过去,外头依旧风平浪静,既没有传出宋予荷遇害的消息,也不见扶风王府大肆搜捕缉拿的动静。


    她心中不安,约周净月在茶楼相见,一番问询之后,扶风王府一切如常。


    她完全猜不透宋予荷与赵元隐究竟打的什么算盘,是尚且没有抓到任何把柄,还是早已布下罗网,故意不动声色,静待她们露出马脚。


    奈何鲁郡公府眼下风波不断,根本抽调不出人手再行谋划。几番权衡之下,赵元琼只能暂且蛰伏,静观其变。


    六月伊始,风声骤变。


    鲁郡公勾结洛城周遭数处受灾州郡,侵吞赈灾粮的铁证悄然泄露。那些本该看管森严的账册,不知被何人抄印成册,化作无数小册子,在市井坊间四处流传,闹得满城皆知。


    罪证散播开来,事态再也遮掩不住。鲁郡公见大势将倾,暗中私自潜回洛城,闭门躲在鲁郡公府之内,不敢轻易露面。


    起初,鲁郡公党羽原本还想周旋一番,可灾情本就苛酷,粮米被贪,灾民流离怨声载道,民间动荡四起。朝堂之上,弹劾鲁郡公的奏本雪片一般送入宫中,朝野内外,皆高呼要严惩罪臣,以安灾民之心。


    奈何天子优柔寡断,面对汹汹朝议,依旧迟迟不肯下决断定罪。


    满城风声鹤唳,暗流汹涌,洛城上下皆是山雨欲来的沉沉压抑。


    宋予荷这边,已经查清到底是谁要害她,王府内,婢女阿音再无动静,她正想着何时搬回王府,便听到屋外急促的敲门声。


    她搁下手中杯盏,心头微疑,推门而出。


    门外莺儿立在日光下,眼眶通红,一见到她,再也绷不住情绪,当场失声痛哭。


    宋予荷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扶住她,将人引至石桌旁落座,柔声安抚:“莺儿,怎么了?可是府中出了事,受了什么委屈?”


    莺儿泪眼婆娑,泪珠簌簌滚落,哽咽得几乎不成声调,“郡主……王妃她……王妃薨了。”


    正午烈日灼灼,日光明晃晃照下来,宋予荷只觉浑身寒凉,整个人如坠万丈冰窟。


    眼前猛地一阵发黑,天旋地转,她死死撑住冰冷的石桌,才勉强站稳身形,声音发颤,“莺儿,你胡说什么?阿母好好待在扶风,怎会出事?”


    “是真的,郡主!” 莺儿垂着头,哭得肝肠寸断,“今日巳时,扶风那边来了人,说是王妃不幸遭遇刺杀,已然殒命……殿下与世子听闻消息,已动身赶赴扶风了。”


    宋予荷心脏一阵绞痛,失魂落魄地转身就往外冲,反复呢喃道:“我要去……我去找阿母,我要见她!”


    还未奔至院门,值守的侍卫立刻上前伸手拦住她,“郡主恕罪,将军早有吩咐,近日局势动荡,城中凶险,让我们务必看好郡主。”


    宋予荷双目泛红,面色惨白,全然听不进任何劝阻,“让开……你们让我过去,我要去找我的阿母……我要我阿母!”


    “阿荷。”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


    宋予荷猛然抬眸。


    院门之外,赵元隐快步而来,一身衣袍染着风尘,鬓发微乱,一脸疲惫。


    宋予荷再也撑不住,不顾一切扑上前,死死攥住他的衣襟,埋在他怀中放声痛哭。


    赵元隐抬手,抚着她颤抖的背脊,低声哄道:“别哭了,阿荷,你看看门口。”


    门外停着一辆素朴简陋的马车,车帘轻掀,一道身着黑衣的修长身影缓步下车。


    那人抬手,轻轻掀开覆在头顶的兜帽。


    宋予荷泪眼婆娑,怔怔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一时僵在原地。


    “阿…… 阿母?”


    她声音嘶哑破碎,满脸不敢置信,松开赵元隐,踉跄着往前走去。


    扶风王妃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眼底满是疼惜与后怕,轻声唤她:“心儿,别怕,阿母在。”


    宋予荷鼻尖一酸,眼泪汹涌而下,伸手紧紧抱住王妃,浑身仍在颤抖:“是真的。阿母,真的是你。”


    一旁的莺儿看得呆在原地,不是说王妃被刺身亡?


    赵元隐缓声道:“王妃一路舟车劳顿,阿荷,还是先让王妃好好歇歇吧。”


    宋予荷听罢,忙引王妃在石桌前坐下,手依旧拉着她不丢。


    赵元隐笑了笑,站在一旁帮忙斟茶。


    宋予荷擦干眼泪,“阿母,这到底怎么回事?”


    扶风王妃捂住心口,“说起来,要多亏了阿朔,若是没有他,我怕是见不到心儿了。”


    宋予荷转头望向身侧的赵元隐,“阿朔?”


    赵元隐长话短说,“那日你遇刺,重羽露出异状,我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即刻密遣孙蒙赶赴扶风,命他拼尽全力护住王妃周全。孙蒙抵达的第二日,对方的死士便已经找上门动手。好在孙蒙早做了防备,寻来一名身形容貌与王妃相近的死囚替身,制造出王妃遇刺殒命的假象,顺水推舟,用来蒙蔽暗处的行凶之人。”


    阿朔竟能想到这一层,宋予荷半天才缓过神,倏然想起一事,“可我父兄,已经动身奔赴扶风了。”


    赵元隐道:“你放心,他们并未真正离开。”


    宋予荷:“他们没有去扶风?”


    赵元隐点头,“不过是对外放出的假消息,他们已去调遣附近各州府兵力。事态紧急,他们来不及跟你道别。匆忙之下,世子只能将王妃与你托付于我。”


    宋予荷心底隐隐不安,“阿朔,是不是马上便要有大事发生?”


    赵元隐眼底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阿荷,我想,我知道了重羽到底在为谁效力。还有,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宋予荷呼吸微滞:“是谁?”


    赵元隐缓缓闭上双眼,嗓音发哑,“我的父亲,永平伯。”


    重羽十几年的潜伏,绝非赵元琼短短数月便能布下的局;鲁郡公贪墨赈灾粮的铁证铺天盖地泄露出来,时机太过恰到好处。永平伯借赵元琼之手,雇凶刺杀自己,转头又反手拿到鲁郡公的罪证,一举拖垮鲁郡公府。


    是了,这桩桩件件,全都对上了。


    想透这层,宋予荷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惊出一身冷汗。


    永平伯搅乱朝中局势,这是,要造反?


    可他的兵力从何而来?又以何名目造反?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春猎之时,荒山之上,那两人提到的军师。还有,春猎刺杀,那些刺客为何会如此熟悉地形。


    永平伯这是投靠了逆王?


    赵元隐眼底带着几分沉重,“阿荷,洛城很快便要掀起风波。你与王妃安心留在此处,这里层层布防,暂时是安全的。”


    天色已晚,赵元隐不便再留宿,匆匆告别。


    宋予荷母女历经生离死别,劫后重生,头一回在简陋的小院互相抱着取暖。


    翌日一早,宋予荷方起床梳洗罢,隔壁的纪风便着急跑了进来。


    宋予荷心头一沉,连日风波不断,她早已生出敏锐的预感,当即开口:“外面出事了?”


    纪风喘着气,“梁王联合西南诸军,打着清君侧,勤王护驾的旗号,已经带兵奔赴洛城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