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隐心头一紧,垂眸看向怀里的人,眼底满是疑惑。
“梦里,我被砍至奄奄一息,他们将我掳去郊外荒山,把我从山崖推落。” 宋予荷闭了闭眼,“那一日同样大雨倾盆,我的意识一点点涣散,弥留之际,恍惚看见了两道人影。”
赵元隐压低嗓音:“什么人?”
宋予荷呼吸微颤,抬眼望向昏暗中的赵元隐,“从前很长一段时间里,那道身影在我脑海里一片混沌,我始终看不真切。直到今日,我突然意识到,那个在我身死之后,替我收敛尸骨,给了我最后一分体面的人……是你,阿朔。”
赵元隐浑身一怔:“是我?”
宋予荷眸望着他,“我方才彻底想通了所有症结。前世传言,只说你被斩落马下,头颅跌落山崖,可从来没有人亲眼见过你被斩落的头颅。”
“你从来就不是会轻易被人算计的性子,智谋城府皆远胜萧清阳。而且我如今确定,你从未心悦陆昭云,那你根本不会为她孤身折返,落入圈套。那前世那场死局,从一开始就站不住脚。”
她望着他怔然的眉眼,难掩兴奋,“阿朔,或许我一直错了。或许,你根本就没有死。”
一室雨声淅沥,赵元隐久久沉默不语。
怀中人的温度温热真切,可心口却莫名泛起一阵荒芜的空落。
宋予荷见他默然,不由轻轻蹙眉,“这明明是好结局嘛,你没有落得尸骨无存的惨烈下场,得以全身而退,怎么反倒不高兴了?”
赵元隐缓缓收紧双臂,嗓音带着化不开的怅然,“阿荷,这个结局,一点都不好。”
他将脸又往她肩头埋了埋,“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阿荷。在那个没有阿荷的世界,该是何等无趣。我不要过去,只要阿荷。”
宋予荷怔了许久,反转过身,将脸颊贴紧他温热的胸膛。
长夜静谧,两人相拥无言,任由雨声漫过所有前尘与来日。
……
雨夜沉沉,冷雨敲着窗棂,檐外风声萧瑟。
暗室烛火幽微,光影摇晃,两名端坐对弈之人神色沉敛,落子无声。
华服锦袍之人,从容拿掉对面的黑子,弃于案上,“重羽至今未归,看来郡主侥幸逃过一劫。扶风王府依旧稳如泰山,他掌管半数禁军,势大难制,这一步棋,算是落废了。”
对面之人神色未乱,指尖稳稳捏起一枚白子,啪的一声轻响,棋子稳稳落定棋盘。
“不过是一枚弃子,一步闲棋罢了,梁王殿下无需挂怀。臣早留有后手,从未寄望于此。”
梁王抬眸,眼底带了几分探究:“哦?卿还有谋划?”
“刺杀郡主,本就是锦上添花的试探,绝非杀招。方才臣已遣死士奔赴扶风,伺机刺杀王妃。不出数日,扶风王妃遇刺殒命的消息便会传遍朝野。”
对面之人缓声道:“殿下且看那时,扶风王是不是还能坐得住?”
梁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永平伯,好计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下了一整夜的雨, 拂晓时分终于渐渐停歇。
院外老枣树积了一夜的雨水,风过枝桠,水珠簌簌而落。雨后初晴, 空气湿润干净, 蝉声疏疏浅浅响起。
赵元隐睁开眼, 看着怀中安睡的宋予荷, 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轻轻掀开被褥起身,双脚刚落地, 腰间一阵酸软骤然袭来。
赵元隐眉头微蹙,抬手扶住墙壁缓神。床榻狭小,他蜷着身子缩了一夜,筋骨紧绷,此刻浑身泛起酸胀。
他缓步走到院中,轻轻舒展着四肢,片刻过后, 方才缓缓消解。
趁着宋予荷还在安睡的间隙,他熟练地走到灶房,开始烧火煮饭。
这几日他们在此栖身,屋中食材储备充足。
他俯身从水缸里捞起一尾鲜活的鱼,快速处理干净。灶火燃起, 文火慢熬软糯香稠的米粥, 又将鲜鱼上锅清蒸。
想着她晨起胃口清淡,怕她食之无味,他又取了新鲜的胡瓜, 腌出一碟清爽适口的小菜。
屋内暖意融融,宋予荷悠悠转醒,眼尚未完全睁开, 手先下意识抚向身侧。
枕边空空荡荡,残留的余温已然微凉。
她来不及梳理,下床趿着鞋,披散着头发,匆匆掀开帘子跑了出去。
院内石桌前,赵元隐正弯腰摆放着早膳。晨光落在他凌厉的侧颜,眉眼多了几分温润平和,一身烟火气,安稳得让人心头发软。
听见动静,赵元隐抬眸望来,朝她微微一笑,“你醒了?刚摆好早饭,正打算叫你起床。”
宋予荷快步奔上前,软软环住他的腰身,将脸颊轻轻贴在他温热的后背,软糯轻声唤道:“阿朔。”
赵元隐垂头笑了笑:“我让人请了你兄长过来,快些去梳洗,换一身衣裙才好。”
宋予荷一听周承彦要过来,也顾不上赖着他,匆匆回屋去整理衣衫。
等两人用过早膳,院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周承彦如约而至。
一进门,看到赵元隐,周承彦摸了摸后脑勺,“你怎么又来这么早?”
赵元隐神色平淡,“练武之人,习惯早起。”
周承彦点头,这倒是。
几人坐定,赵元隐冲着门外的侍卫抬了抬手。
须臾,两个侍卫押着昨夜那矮个的杀手过来,将他推倒在几人面前。
周承彦看得一头雾水,“这人谁啊?”
宋予荷淡声道:“昨夜前来刺杀我之人。”
周承彦闻言几乎要跳起来,“有人要刺杀你?”
赵元隐示意侍卫扯掉杀手口中堵着的布条。
“说吧,什么人派你来的?”
那人大口喘着气,惊恐地看着赵元隐,眼里再没了昨夜的阴狠。
赵元隐语气冷沉:“接下来你说的话,决定你的生死,我可没功夫同你废话。”
杀手想起昨夜同伴一剑毙命,当场倒在血泊之中的景象,浑身一颤,慌忙连声应道:“我说,我全都招!”
周承彦沉声问:“是谁派你来的?”
杀手面色发白,连连摇头:“我……我实在不知道主使是谁。”
赵元隐眸光一暗,“你不知道?”
杀手忙道:“交易是我兄长出面接洽的,我不过是跟着跑腿罢了。”
赵元隐垂眸看着他,“看来昨晚我杀错了人,应该先杀了你的。”
杀手听得心下生寒,冷汗浸透衣衫,绞尽脑汁回想片刻,急忙喊道:“我想起来了!那日我醉酒卧在屋内,是一个衣着华贵的婢女找上门来谈的差事,要我们来取一人性命。我迷迷糊糊听见,她口中提起过什么县主。”
他定了定神,愈加笃定:“没错,那婢女说,事成之后,县主会给丰厚的赏银。”
“县主?” 宋予荷心头一跳,“周净月?”
赵元隐眉头紧锁,“周净月如何得知此处防卫空虚?她往日行事,可没有这么周全。”
宋予荷:“应当和赵元琼脱不了干系。”
周承彦神色凝重:“这几日我一直让人盯着始平侯府,周净月私下确实见过赵元琼。”
始平侯府,先是挑拨阿父阿母的关系,如今更是胆大包天,竟然对妹妹痛下杀手。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气,让自己静下心,“赵元琼联合周净月,怕不是只是帮她那么简单。眼下鲁郡公府处境岌岌可危,她借刺杀心儿制造祸乱,怕是想搅乱局面,趁机转移扶风王府注意力。”
赵元隐缓缓点头,赵元琼有手段有野心,为了挽救鲁郡公府这棵大树,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宋予荷心底泛起一阵寒凉,原来上辈子,她便是这般殒命的吗。
周净月不过是枚棋子,赵元琼才是幕后的推手。
宋予荷心头忽然灵光一闪,想起那日看到婢女阿音去药铺,那个高个子杀手也在。
她当即看向地上的杀手,沉声道:“扶风王府有个婢女,名唤阿音,你可认识?”
那杀手一愕,看了看赵元隐的脸色,忙道:“我知道,那阿音,是我兄长的姘头。”
周承彦脸色沉了下来,之前他查到,那婢女表面是始平侯府的人,背地里另有其主,这背后之人,竟是赵元琼。
宋予荷心念急转,想起昨夜赵元隐说,重羽曾阻止他出手,替这杀手争取时间。
她垂眸看向杀手:“你可知重羽是谁?”
那杀手茫然摇头:“小人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宋予荷:“就是昨晚绑你的那人。”
杀手依旧摇头,“我此前从未见过他。”
周承彦闻言愕然,当即侧目问道:“重羽怎么了?”
宋予荷转头望向赵元隐,见他神色沉沉,便低声解释:“重羽,是藏在阿朔身边的眼线。”
周承彦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重羽,竟然是安插在赵元隐身边的眼线。
他愈发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重羽跟了你十几年,怎么可能被人三言两语给策反,倒戈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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