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他微凉的后背,“阿朔,我这不好好的嘛?人心难测,怎么能怪你呢?何况,你也及时赶到了不是吗。”
赵元隐牢牢将她圈在怀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贪恋,仿佛稍一松手,怀中之人便会化作泡影。
宋予荷想起了什么,“重羽知晓你的真实身份吗?倘若他将此事公之于众,后果不堪设想。”
赵元隐埋在她肩窝,声音闷沉沉的,“他行事多少有些冲动,为免徒生事端,我便没有将此事告知。往日我们一同在燕地,亲眼见过当地百姓流离受苦。他大概一直以为,我只是想为燕地的百姓做些实事。”
他有些颓丧,“是我从未对他设防。诸多谋划布局,他尽数知晓,如今大半计划,恐怕都要付诸东流。”
屋中气氛沉了几分,宋予荷不愿看他感伤,连忙转开话头:“那名被俘的杀手,可要即刻提审?”
经历心上人危难,身边人背叛,赵元隐满心疲惫,抱着她不愿撒手,“阿荷,我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只想就这么抱着你。”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无数筹谋算计,在差一点永失所爱面前,忽然都变得无足轻重。
宋予荷缓声道:“好不容易才抓到的人,我……”
话音未落,赵元隐垂头吻住她,将她的话堵住。
他唇瓣牢牢覆在她唇上,细细摩挲,缓缓碾过她柔软的唇珠,一寸寸纠缠厮磨,将满心的惶然,与无处安放的贪恋,尽数揉进这深沉的亲吻里。
宋予荷浑身微僵,感受到他的不安,所有思虑瞬间烟消云散,缓缓闭上眼,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温柔地回应着他的贪恋。
良久,赵元隐才缓缓退开。
两人呼吸交缠,他眼底只剩下吻后温柔的潮红,眸光沉沉凝在她脸上,带着极尽缱绻的余温。
他嗓音依旧沙哑,却极其温柔:“我去烧水,给你擦身暖一暖,你先等我片刻。”
宋予荷连忙伸手攥住他的衣袖,“我跟你一起去。”
灶火温暖,两人并肩坐在火前,静默不语。
温热的火光熨烤着身上湿透的衣袍,宋予荷望着跳跃的火舌,恍然重回到当初那个山洞。
她轻轻偏头,靠在赵元隐温热的肩头,只觉安稳踏实。
赵元隐拨动了一下灶膛内的火,缓缓开口,“阿荷,对不住。我一直欠你一句解释。当初重羽查到你的身份,我迟迟没有告诉你,反而一直刻意隐瞒。”
宋予荷叹了一声:“你确实瞒了我,当初我知晓真相的那一刻,也确实震惊气恼。可我静下心想,你的谎言从未伤我分毫。你既未阻止我认亲,又不曾加以利用。说到底,你不过是想留在我身边而已。”
她抬眸看向他,“你提前替我探查王府隐秘,处处为我周全,事事为我谋划。你的真心与付出,我一直都清清楚楚,又怎么会怪你?”
赵元隐眼眶发酸:“阿荷,你当真不怪我?”
宋予荷抬手扯了扯他的脸颊,眉眼弯弯,“一个无伤的小谎言,我气一气,打你几下出气也就罢了。你就是太老实,撒谎太少,才这么有负担。”
赵元隐垂眸,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那阿荷,有什么骗过我的吗?”
宋予荷想起之前,半哄半骗他留下,让他给她洗衣洒扫,修补屋顶。
她语气带着几分娇憨理直气壮:“骗你又如何?我骗你,那也都是为你好。若是发现,你也要装作不知,心甘情愿受着便是。”
赵元隐点头:“嗯。”
宋予荷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什么都说好,你是傻了吗?”
赵元隐不说话,只看着她笑。
宋予荷想了想,好奇抬眼,“你是什么时候察觉,我是故意骗你,顺着演戏的?”
赵元隐缓缓道:“起初我确实心慌意乱,当真以为你心生隔阂,与我生分。直到看见摔碎的杯盏,我忽然想起春猎那日,为了掩人耳目,咱们特意在帐中摔碎杯子做戏,那一刻我心里便有了疑心。”
“后来你借机抱着我,说大鱼或已上钩,我自然全知道了。”
宋予荷笑了笑,思忖片刻,低声道:“你说,会是赵元琼吗?”
赵元隐:“有可能。”
说起赵元琼,宋予荷有些失笑,“那赵元琼也是奇怪,她竟真以为仅凭一支木簪,我便会否定你的真心?”
夜色静谧,火光摇曳,赵元隐语气温沉:“大抵是她这一生,从未被人真心相待过吧。所以,她不信我接近你毫无图谋,更不信你会这般毫无保留信我。”
就像,他之前一样。
烧了热水,宋予荷梳洗罢,换上一身干爽柔软的衣裙,坐在外间椅子上,等着赵元隐。
不过片刻,赵元隐便洗好走了出来,头发散落在肩头,眉眼也跟着柔和下来。
他上前俯身,手臂稳稳环住她的腰,打横将她抱起,缓步走回内室,轻轻把人放在床榻之上。
宋予荷攥住他的袖口,“阿朔,今晚,别离我太远。”
赵元隐垂眸望着她,语声温存,“放心,今夜我就睡你身旁。”
宋予荷心中稍安,只当他会在外侧的床榻歇息,可下一刻,就见他抬手撩开她的被褥,径直钻了进来。
宋予荷身子微微一僵,耳尖飞快染上一层薄红。
她是想要他靠得近一些,可也不是靠得这般近啊。
赵元隐长臂一伸,将她圈在心口,低低唤了一声,“阿荷。”
宋予荷被他叫的浑身骨头都发软,一阵阵酥麻燥热顺着四肢百骸漫遍全身。
床榻狭小,容不下两人舒展身躯。他生得高大,怕压到她,又不愿稍稍退开半分,只得微微蜷起脊背,大半身子虚悬在床沿外侧,迁就着怀中人。
宋予荷软软偎在他胸膛,耳畔贴着他沉稳的心跳。
她知道应该推开他,也知道于理不合,可身体却不自觉地往他怀里缩了缩,贪恋着这份安稳。
赵元隐觉察到她细微的动静,手臂缓缓收紧,将她更紧地拢在怀里,嗓音沙哑,“就这样靠着,阿荷,别赶我走。”
窗外,雨水敲打着院中的屋瓦,雨声漫过窗棂,恍惚之间,无数破碎纷乱的片段在宋予荷心底浮起。
那些属于前世的幻影,还有今夜惊心动魄的种种遭遇,交织翻涌。
屋内静得只余下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沉默良久,宋予荷的声音轻轻响起来,“阿朔,你想不想听我讲一个故事,一个我梦里的故事。”
赵元隐愣了一下,头依旧埋在她颈窝,“好。”
宋予荷缓缓开口,说起她为何从燕地到洛城,在安国侯府伏低做小三年,最后被萧清阳无情驱逐,狼狈地赶出侯府。
久久沉默,赵元隐缓缓开口,满是心疼委屈,“阿荷,你这个梦太苦了……只是,你的梦里,没有我吗?”
一想到梦里的岁月,她孤身熬过那些磋磨,身侧却并无自己,想到萧清阳那奸人竟敢将她狠狠赶出侯府,心底便翻涌着一股难言的郁气。
宋予荷沉默片刻,才轻轻出声:“阿朔,我的梦里,是有你的。”
赵元隐有些振奋,“那你梦里的我,是什么模样?”
“其实我梦里并未见过你,只是听说过你。”宋予荷想了想措辞,“你在我梦里的下场……不太好。”
赵元隐一愕,“怎么个不好法?”
宋予荷缓缓道:“我被赶出侯府后,才听闻你的消息。梦里你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却依旧不知餍足,举兵起事。后来谋划败露,你被迫逃亡。萧清阳设下圈套,四处散播消息,谎称陆昭云病重,急着要见你最后一面。梦里的你贪慕陆昭云,明明已经脱身,却甘愿为她铤而走险,孤身折返洛城。最后你中计被困,被人斩落马下,尸骨无存。”
赵元隐脸色沉了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原来如此……所以当初,你才会误会我心悦陆昭云。”
宋予荷微微一怔,她本以为,他第一句会问自己为何落得那般惨烈的结局。
赵元隐冷哼一声,“你这个梦,未免太过虚妄。”
生死他可以坦然接受,人这一生,本就做不到万事周全毫无纰漏,就像今夜,便是因为他一时识人失察,险些叫她遭逢杀身之祸。
可他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他会爱上别人,哪怕只是一个梦。
宋予荷缓缓道:“梦中虚虚实实,大半都已经在现实之中应验。上辈子我便是被这两人刺杀,最终死于非命。阿朔,梦境如果是假的,我不可能遇到他们。”
赵元隐心口一震,这才明白,她为何要执意搬出王府,又为何不惜以身为饵,冒着性命危险,也要引这两人现身。
窗外,雨声依旧绵绵不绝,宋予荷静静靠在他怀中,声音多了几分犹疑,“只是有些地方,梦境又好像并不全然可信。就在方才,我心里忽然生出另一种猜想,或许从前我所认定的真相,本就不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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