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隐点头:“嗯,约莫还要睡很久。”


    宋予荷狐疑地看着赵元隐,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不会是,用了迷药吧?”


    赵元隐笑道:“我看他也挺累的, 你就大发慈悲, 让他多歇歇。”


    宋予荷震惊:“我大发慈悲,看他被你迷晕?”


    赵元隐低低一笑,并不辩驳, 手臂骤然一伸,稳稳揽住她的腰,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宋予荷身子骤然悬空, 下意识伸手攥住他的衣襟。


    晚风拂动荼蘼翠绿的藤蔓,簌簌垂落。


    赵元隐迈步,将人放在荼蘼架下的秋千之上。


    宋予荷身子微微一晃,心口也跟着轻轻颤了颤。


    赵元隐转到宋予荷身后,一手攥住秋千绳索,一手轻轻贴在她背上,不疾不徐地推着。


    一下接着一下,携着轻软的晚风,直晃得宋予荷浑身松弛。


    宋予荷任由身子随秋千缓缓起落,她轻声开口,带着几分慵懒:“没想到,你还会做秋千。”


    赵元隐温柔的嗓音自身后贴过来,“早前见这片荼蘼架下空荡荡的,便想着你坐在这里荡秋千的模样,晚风吹拂,裙裾翻飞,一定很美。”


    说罢,他微微加了手上的力道,秋千缓缓升高。


    耳畔风声轻吟,视野一点点宽广起来。


    宋予荷抬眼,越过层层叠叠的荼蘼青蔓,望见高耸的院墙,摇曳的树影,倒悬开来的暮色,残阳熔金,云霞漫过天际。


    晚风掠过她的长发,吹散了连日积压的所有烦闷。


    这一刻,世间万般纷扰皆与她无关,只剩暮风晚霞,与眼前的安稳。


    赵元隐慢慢收了力道,秋千晃荡的幅度渐渐放缓,最终停了下来。


    宋予荷下意识张开双臂,等着他将自己抱下秋千。


    赵元隐垂眸,并未伸手去揽她,反倒俯身压了过来。


    秋千依旧微微晃荡,木架不住轻颤,半悬的失重感缠上来。


    宋予荷下半身随着木架轻轻摇晃,虚浮得无处借力,只能慌忙倾起上半身,手臂急切地环紧他的腰,将身体紧紧贴向他,才不至于从晃动的秋千上倾跌下去。


    温热的唇辗转厮磨,暮色把两人的轮廓揉成一片朦胧。


    等两人用过晚饭,天色已晚。


    赵元隐摆明了是想在这过夜,磨磨蹭蹭的,一会假意帮着洒扫,一会忙着烧水,直到外面宵禁了,才终于消停下来。


    屋内依旧保留着原来的模样,两张床,中间隔着副挡帘。


    赵元隐知晓她要搬进来,早换了新的床单,收拾得干干净净。


    方才在院内,心绪纷乱,宋予荷还不觉有什么不妥。


    待到二人梳洗完毕,褪去外衫,身上只余下一层薄薄的素色里衣,只觉屋内气氛徒然变得有些温热起来。


    从前也不是没有这般共处的时刻,可彼时二人中间尚隔着一层分寸,她也坦荡自在。而今两人心意已然互通,总觉得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局促。


    宋予荷拢了拢身上的衣襟,想起赵元隐此前睡在靠窗的位置,问:“你睡哪边?”


    赵元隐目光扫过屋内床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睡外间便好。”


    宋予荷眉间掠过一丝讶异:“外间并无床褥,要如何安歇?”


    赵元隐道:“把院里那把藤椅搬进来,凑合一晚便是。”


    宋予荷不由得抬眼望他,“放着好好的床不睡,你去睡藤椅?”


    赵元隐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那层单薄里衣衬出柔和的身形轮廓,他眸光暗了几分,嗓音沉了些,“阿荷,我也是男人,你该对我有些防备的。”


    宋予荷脸上一热,耳根像被火燎过,偏过头去:“此前不都是这样的……”


    “那怎么能一样,”赵元隐语声沉沉,带着几分暧昧,“此一时彼一时。”


    宋予荷被她看得心怦怦跳,转身快步进了里屋。


    赵元隐低低笑了笑,去到院中将藤椅搬进来,轻轻落上门栓。


    藤椅窄而硬,他躺下去,臂膀无处安放,只好枕在脑后。


    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院里清新的草木香,吹在脸上本应是凉的,可他只觉得燥热。


    里间垂下的帘子并不严实,里屋不时传来几声轻响,是宋予荷辗转翻身的动静,偶尔伴着一声极轻的低吟,隐隐约约飘过来,勾得他心神总是往里屋飘。


    鼻尖时不时漫过来一缕她身上淡淡的脂粉与沐浴过后的清润气息,明明人不在身旁,那股气息却缠在周遭,挥之不去。


    眼下多事之秋,赵元隐原不放心她,只想着在外守候。没料到他都刻意退到了外间,还是压不下心底的悸动。


    他在藤椅上反复辗转,时而挺身前倾,脊背离了靠背,手指一遍遍摩挲着冰凉的藤木扶手,时而又颓然向后靠回。可无论何种姿势,浑身的躁动都无处安放,寻不到半点安稳。


    夏夜闷热潮黏,薄薄的里衣早被细密的薄汗浸软,湿漉漉贴在脊背与肩头,黏腻难耐,愈发撩得人心神焦灼。


    赵元隐似乎再也受不住这份煎熬,抬手撩开垂落的帘幔,缓步踏入里屋。


    月色从窗棂细细淌入,落在床榻上熟睡的少女身上。


    宋予荷侧身卧着,长发散落在枕间,呼吸匀长,胸口随着起伏,薄薄的里衣下,轮廓被月色勾勒得朦朦胧胧。


    赵元隐在床边站了片刻,喉头微动。


    他缓缓坐下,手指轻轻从她垂在被褥外的指缝中探过去。


    十指相扣,少女掌心沁着凉润的温软,那凉意从掌心渗进去,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将他满身的燥热压下去半分。


    一室月色寂寂,赵元隐就这么静静坐在床沿,握着她的手,不肯挪开分毫。


    宋予荷一夜无梦,醒来时,赵元隐已不见踪影,为她准备好了早饭。


    用完早膳,宋予荷稍作收拾,便动身出城,去往城郊搭设粥棚赈灾。


    韩灵犀一行人早已在此等候汇合,等到的时候,宋予荷看到陆昭云也自发搭起了粥棚。


    宋予荷与陆昭云相互看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权作打了招呼。


    连片的棚子烟火袅袅,可周遭弥漫着的沉郁之气,还是压得让人心头发沉。


    放眼望去,城郊旷野之上,全是逃难而来的灾民。不少人满身泥污,面色枯槁,老人扶着枯枝,孩童被大人紧紧抱在怀里,饿得连啼哭都微弱无力。


    韩灵犀看到她来,拉着她道:“阿姊,多亏你这个提议,不然我们都不知,这次灾情竟然如此严重。”


    沈青君叹了一声,“是啊,你看这情境,真是让人心酸。”


    郁金跟着道:“咱们这些人平时里在城里,竟不知世间还有这样的惨状。”


    几人正各自感怀,韩灵犀眼一瞥,伸手拽了拽宋予荷的衣角。


    宋予荷抬眼望去,竟然看到了一身宽身素衣,腹中明显隆起的赵元琼。


    宋予荷有些意外,“她怎么也来了?”


    郁金直言:“此次黄河水灾,鲁郡公负责督办赈灾,她可不得来做做样子。”


    韩灵犀眉头紧紧拧起,压着声音,“鲁郡公什么脾性,京中谁不清楚。府中日常一席便可耗去上万钱,终日流连宴乐,何曾见过民间饥寒。”


    宋予荷目光扫过眼前衣衫破烂的百姓,眸光沉沉,“这般奢靡之人,圣上却偏偏将赈灾督办的差事交予他,实在让人费解。”


    说罢,眼见官道上逃荒的队伍越来越壮大,忍不住走上前,向几名流民打听官府赈粮下发的情况。


    一问之下,宋予荷心底便是一沉。


    接连数人,口径几乎如出一辙,只听闻朝廷调拨了大批粮食下来,可自他们逃到这里,半粒官粮也未曾见过。


    一位白发老者拄着枯枝,嗓音沙哑干涩,“官府说会放粮,我们日日等,夜夜盼。可等来等去,始终不见粮仓开仓。有同乡说,运粮的车队早就进了城,却不知粮食去了何处。”


    说话之时,宋予荷余光一瞥,正见赵元琼朝这边看来,对上她的目光,神色微变,飞快转过头去。


    ……


    夜色垂落,赵元隐照例来到古水巷的小院。


    宋予荷见他过来,同他说起白日城郊粥棚的情形。


    “一开始我还在想,许是这次灾情牵涉太广,粮草转运调度耗费时日,来不及下发到灾民手上。可我接连问了好几个逃难过来的百姓,竟没有一人领到过半粒赈灾粮,更有不少人,甚至全然不知道朝廷已经拨下赈济的粮食。”


    赵元隐眉目微敛,缓缓点头:“此事我也听到了一些风声。”


    宋予荷眼底浮起一层疑虑,“你说,这背后会不会藏着别的勾当?”


    烛火跳动,赵元隐一张脸半明半暗,“我明白,你是想借机抓住鲁郡公的把柄。这般事古来有之,州郡到县衙,大小官吏上下串通,层层克扣分走赈灾粮银,早已是屡见不鲜。”


    “只是这种勾当,他们向来行事隐秘,一边威逼利诱压制灾民不许乱言,一边还要向朝廷虚报情况瞒天过海。”他话锋一转,“鲁郡公是出了名的老狐狸,心思狡诈,行事滴水不漏。倘若他当真要打这批赈灾粮的主意,必定会筹划出万全之策,把一切痕迹掩盖妥当,断不至于留下这么多显而易见的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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