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屏退厅中伺候的仆婢,确认四下无人,才把这桩事缓缓道出。
“那婢女是个怀有身孕之人?”扶风王惊得猛地站起身来。
周承彦点头,“没错,她去药铺抓过安胎药,药铺的掌柜可以作证。”
扶风王看向扶风王妃,拍着大腿,神情激动,“我就说我是清白的吧,王妃,这回你总该信我了吧。”
扶风王妃瞥了他一眼,“你还笑得出来,他们不惜找来身怀有孕之人算计王府,用心何其歹毒?若非心儿发现端倪,再过几日,他们便会以那婢女有孕为由,名正言顺将人安进王府。”
似乎觉得不够,扶风王妃继续在他心口扎上一刀,“待日后那婢女诞下孩儿,便是王府子嗣。他们再借机日日挑拨,日久天长,咱们夫妻离心,到那时,整个扶风王府,可都要尽数落入他们的算计之中了。”
扶风王闻言,浑身一凛,只觉一盆冰水泼下,浑身冷得彻骨。
他喃喃道:“不会的,母亲不至于……”
扶风王妃气得心口疼,“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向着他们。”
周承彦缓声道:“阿父,我的人亲眼瞧见,始平侯夫人身边的傅母去给那婢女送了地契。若是不信,只要去那婢女家中搜一搜,便可见分晓。”
扶风王颓坐在椅上,眉宇间满是愤懑与茫然,“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周承彦沉默片刻,“阿父,始平侯府在明,不足为惧。真正该提防的,是那婢女身后潜藏的幕后主使。倘若始平侯府已经与其暗中勾结,内外彼此勾结,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扶风王死死攥住椅沿,他执掌扶风王府多年,朝堂周旋无数,总以为凡事尚能都在掌控之中,却没料到竟一头栽在内宅争斗之中。
他抬眼看着厅内的妻儿,心头一阵后怕,不由涌上几分愧疚来。
“阿彦,盯紧那名婢女,顺着线索往下查,务必挖出幕后之人。不可打草惊蛇,一切暗中行事。” 扶风王声音低沉,“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敢把算盘打到我扶风王府的头上。”
扶风王妃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其实,不必暗中探查,我或有一计可引蛇出洞。”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她神色沉稳,“现下把所有证据妥善收好,暂且不动声色。顺着始平侯府的心意,假意应允,将那婢女接进府。对方筹谋许久,必然会借机出手,届时藏在暗处的人,自然会浮出水面。”
扶风王闻言,看着扶风王妃,眉眼瞬间蹙紧,“王妃,不行,我绝不答应。”
扶风王妃淡声道:“始平侯府这些年处处拿捏,不正是因着殿下平日里念着王府大局?如今为了王府大局,不过假意妥协而已,有何不可?”
扶风王盯着她沉静的眉眼,从她执拗的神色里隐约品出几分别的意味,沉声追问:“那你呢?你打算如何自处?”
扶风王妃眼底毫无迟疑,坦然道:“我即刻动身返回扶风,对外宣称,我无法接受府中纳妾,心灰意冷自行归去。”
扶风王心口猛地一揪,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权谋算计,语气带着明显的妥协与无措:“阿莞,要你主动避走,背负委屈,我绝不依。不过一个始平侯,一个暗处爪牙,我慢慢清查便是。”
周承彦当即上前一步,出声劝阻:“母亲,此法不妥,如何能让母亲白白受这份憋屈?”
宋予荷也没料到母亲会有这样的决定,眼底满是担忧:“母亲,扶风偏远清寂,叫我们如何放得下心。”
扶风王妃抬眸看向众人,“我意已决,此事不必再劝,也无需再议。”
夜色沉沉,晚风卷着树影,悄无声息落在窗棂。
宋予荷走进王妃的寝院,缓步入内,尚未开口,王妃便淡淡出声,“心儿若是来劝我的,不必说了。”
“阿母,我不是。”宋予荷在她身侧坐下,柔声道:“女儿是一心盼着父母和睦,可我更是阿母的女儿,我支持阿母所有的决定。”
扶风王妃伸手抚着宋予荷的脸,眼眶湿热,“心儿,阿母真的没有白疼你。”
她轻轻叹了口气,卸下白日里的强硬,缓缓道:“咱们王府近来风波不断、屡屡被人算计,说到底,都是你父亲太过心软纵容。他总想着息事宁人、顾全情面,一味退让,反倒让旁人得寸进尺,肆意拿捏。”
宋予荷静静听着,心里全然明白。
她虽知父亲对老王妃确实有斩不断的母子之情,又对始平侯府心怀亏欠,可凡事总有取舍,若父亲一直摇摆不定,日后定当家宅不宁。
扶风王妃垂眸,看着摇曳不定的烛火,“这些年,我处处顾全大局,守着王府体面,忍下多少委屈。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也会累,也会寒心。而且,那婢女之事,你父亲虽无过错,可我……实在膈应。”
宋予荷心头一酸,轻轻俯身,乖乖伏在母亲腿上,“可阿母,我舍不得你。”
扶风王妃轻轻拍着她的背,“扶风不比洛城,阿母这次就不带你去了。心儿放心,我提出离府静养,一来是想躲开这些糟心事,让自己松口气,也让你父亲好好自省一番。二来,此法确实是最快破局的法子,只有我假意心冷离府,对手才会放下戒备,咱们才能真正揪出幕后之人。”
果然不出所料,不过短短两日,老王妃便亲自带着一众仆妇登门,拿那婢女腹中孩儿说事,一口咬定是王府骨肉。
扶风王妃顺水推舟,当场勃然震怒,直言无法容忍这般羞辱,当日便收拾行装,动身回了扶风。
扶风王妃走后的第二日,宋予荷便刻意挑衅,与那婢女起了争执,一时气极,索性也收拾行囊,决然离开了王府。
王妃离去是筹谋布局,可连素来温顺懂事的女儿也负气出走,完全打了扶风王一个措手不及。
短短两日,好好一个家,妻离女散。
扶风王根本不用刻意装样子,心里是真的又闷又悔。
他憋了一肚子气,在府里大发一通邪火,最后独自闷在书房,喝得酩酊大醉,颓然狼狈。
扶风世子见父王气走母亲与妹妹,彻底生了隔阂,渐渐离心。
消息很快传到始平侯府。
始平侯一众人大喜过望,只觉得这步险棋走得太值了,效果远超预想。
眼看扶风王府人心尽散,众人愈发得意张狂,认定大局已定。
……
宋予荷离开王府,回到了古水巷。
周承彦以为她要顺水推舟,添一把柴,也就没有拦着。于是买下了她隔壁院子,安排侍卫纪风乔装打扮住了进去。
宋予荷的确是想早日揪出针对王府的幕后黑手,不过也有其他考虑,她想知道,到底是谁要杀她?
上辈子,她在古水巷的小院内遇害,若是自己始终待在守卫森严的王府,对方忌惮形势,绝不敢轻易露头。
所以她主动离开王府,刻意暴露行踪,就是要给那人出手的机会,引对方现身。
自上次冬日回古水巷,宋予荷已经许久未曾回来这里。
久别归来,宋予荷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院内依旧是原来的模样,只屋舍被细细修葺过,更加干净整洁。
老枣树依旧立在院中,树下那把旧藤椅还在,从前赵元隐最爱懒懒躺在上面晒太阳。
只是她许久不曾回来,辟出来的药圃早已荒废。
墙边满架荼蘼早已开过盛期,落尽繁花,只剩缠缠绕绕的青枝藤蔓,静静攀满院墙。
荼蘼花下,多了个秋千架,打磨得温润光滑。
赵元隐居然有这样的小心思。
宋予荷一笑,缓步上前,轻轻坐在秋千上。
荼蘼绵长的枝蔓垂落下来,拂过她的衣袖,缠上秋千的绳索。夏日不见如云白雪般的花海,若是来年春日盛开之际,满架荼蘼簌簌盛放,繁花垂落,坐在此处随风轻荡,必定绝妙。
晚风穿庭而过,树叶沙沙作响。
突然大黄摇着尾巴,兴冲冲奔到院门口。
宋予荷抬眼,便见赵元隐立在门外,肩头笼着朦胧的暮色,一身衣袂被晚风微微吹起。
宋予荷微微一怔,从秋千上跳下来,柔声道:“你怎么来了?”
赵元隐冲她一笑,“我来,陪你一起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宋予荷面上一热, 慌忙抬手捂住他的唇,眼波微漾,“你胡说什么。”
温热的掌心覆上来, 淡淡的脂香漫入鼻息。赵元隐没有躲闪, 就着她的动作, 轻轻吻上她的掌心。
宋予荷感觉到掌心湿漉漉一片, 慌忙收回手。
“你小点声。纪风,就是春猎跟着我那个侍卫, 就在隔壁。”
宋予荷说完,怕赵元隐多想,又补了一句,“兄长不放心,特意安排的人。”
赵元隐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原来是他。不过放心,他已经睡了。”
宋予荷满心疑惑:“睡了, 怎么会这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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